从山水集团回来,把谈判的初步意向向工人代表传达后,眾人纷纷离开。
    傍晚,郑西坡家中只剩下他和尤会计两人,白天的激烈情绪沉淀下来,两人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尤会计犹豫再三,压低声音,还是开了口。
    “郑董,有件事,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
    我们这次,把股权全都卖了,从头到尾,都没跟陈老通过气……他名下,可还占著一份呢。
    我们这样……是不是太不仗义了?”
    郑西坡端著茶缸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尤会计,隨即露出一丝苦涩乃至有些冷酷的笑意。
    “老尤啊,你以为是我不想通知他吗?
    是不能通知,也不敢通知。
    陈老那股份,你我都清楚,那是当年工人们“硬塞”给他,表个心意,也是请他帮著撑腰的。
    从法律上看,它明明白白写在工会的总份额里,就是工人股权的一部分,从来就不是他陈岩石个人的私產!”
    尤会计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您的意思是……”
    郑西坡语气森然,但斩钉截铁。
    “这次卖股权,我们开的是全体工人大会,走的是集体决策、多数同意的流程!
    我们卖的是『大风厂工会』持有的『全部股权』这个整体!
    在这个整体里,陈老的那一份,自然就被『代表』了,被『包含』了!”
    郑西坡深吸一口气,话语里带著一种被现实逼出来的清醒,说道。
    “你以为我为什么昨天在你提出『全卖』的时候,只是心痛,却没有坚决反对?
    就是因为我想到了这一层!
    如果我们一个个去凑份额,去徵求每一个掛名股东的意见。
    且不说陈老躺在医院里我们该不该去打扰,光是这程序就能拖到猴年马月!
    更別提……万一陈老那个脾气,他坚决不同意卖,要我们硬扛到底,我们怎么办?
    我们是听还是不听?
    何况,我们现在被禁止探望了,我们能等得起吗?”
    郑西坡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听他的,我们拿什么扛?
    三千八百万的债,公司的信誉,工人们的饭碗,扛得起吗?
    不听他的,岂不是还落个不尊重他的名声?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用『集体决议』的方式,把生米煮成熟饭!”
    尤会计恍然大悟,同时也从郑西坡的转变中,感到一阵寒意。
    这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应声虫郑西坡了。
    “所以……我们这是……利用规则,把陈老给……『绕过』了。”
    郑西坡重重地嘆了口气,靠在沙发上。
    “老尤,別说得那么难听。
    这不是绕,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这是在保全大局。
    陈老是为我们好,可他现在……毕竟不在其位,也不完全了解我们现在面临的死局。
    这件事,等以后风平浪静了,我亲自去跟他请罪。
    要骂要打,我都认了。但现在,我们必须这么做。
    最多我们在新大风厂的股份中,对他做出补偿,相信陈老能够理解的。”
    话语说完,两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用了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处理了与陈岩石之间的关係。
    深夜,月光惨白地照在原大风厂紧闭的铁门上。
    王文革带著几个个同样满腔愤懣的年轻工人。
    借著夜色的掩护,利用过去对厂区的熟悉,从一处破损的围墙缺口悄悄摸了进去。
    车间里,熟悉的机器静静地矗立著,一周多没用,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快!能搬多少搬多少!这都是咱们的心血,不能白白留给那帮混蛋!”
    王文革压低声音,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白天协商时的屈辱感,此刻化作了不顾一切的行动力。
    他们找来了手推车,开始拆卸和搬运一些价值较高、且相对容易搬走的核心零部件和小型设备。
    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光明区公安分局的指挥中心。
    值班民警盯著监控屏幕上原大风厂区內几个模糊移动的红外身影,立刻拿起对讲机呼叫道。
    “程度局长,程度局长!
    原大风厂区有异常,有人潜入,似乎在搬运设备!”
    刚刚躺下不久的程度瞬间清醒,一边快速起身穿衣,一边下达指令。
    “立刻通知附近巡逻队,封锁厂区所有出口!
    动作要快,注意策略,避免正面衝突,確保人员安全!我马上到!”
    厂区內,王文革几人刚刚將一部分设备零件搬上手推车,准备运往围墙缺口。
    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突然从四面八方射来,將他们牢牢罩住。
    “不许动!公安!!”
    十几名警察迅速將他们包围。王文革等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恐慌。
    程度穿著一件薄夹克,脸色铁青地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那些被搬出来的机器零件,最后落在王文革脸上。
    “王文革?”程度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听说,白天你们刚与对方谈判,晚上就来当贼?
    你是不是和郑西坡有仇,想把你们新大风公司往死里坑!”
    王文革梗著脖子,爭辩道。
    “这……这都是我们厂的东西!我们拿自己的东西,算什么偷?!”
    “你们的?”程度指著门上清晰的法院封条,厉声道。
    “看清楚!这是法院查封的资產!
    所有权有爭议,任何人不得动!
    你们这是涉嫌盗窃,是破坏执法!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程度不与王文革爭辩,对手下挥挥手。
    “全部带回去!仔细清点被移动的资產!”
    光明区公安分局,询问室。
    王文革低著头,之前的硬气在法律的威严面前消散了大半。
    程度坐在他对面,语气严厉。
    “王文革,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时衝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对方完全可以藉此,说你们新大风公司毫无诚信,意图恶意转移资產!
    甚至可以申请冻结你们新公司的帐户,推翻白天的协议!”
    王文革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我……我一个人做的事,跟新公司没关係!”
    “你说没关係就没关係?”
    程度敲著桌子道。
    “你是新公司的股东代表之一!你的行为,在法律上就是公司的行为!
    郑西坡好不容易谈判,为爭取的这个『断臂求生』的机会,可能就要被你这一下子全毁了!”
    郑西坡和尤会计连夜被叫到分局,得知情况后,郑西坡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王文革半天说不出话。
    程度看著他们,沉声道。
    “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立案,追究刑事责任。
    往小了说,批评教育,勒令退回財物,赔偿损失。
    现在,就看你们的態度,儘快与山水集团达成正式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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