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家中客厅。
    十几个工人代表或坐或站,脸上满是焦虑和愤懣。
    上周二,光明区公安分局的程度局长,带人把他们从贴封条的原大风厂厂区清理出来了。
    並且派公安分局的警察巡逻,防止他们再次潜入。
    现在他们已经有一周没有进行生產了。
    王文革猛地拍了一下沙发,看著郑西坡与尤会计道。
    “师傅!尤会计!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凭自己的手艺吃饭,他们公安分局凭什么不让我们进自己的厂子?
    那是我们大风厂的地盘!”
    尤会计嘆了口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文革,你冷静点。
    那不是『我们的地盘』了,至少法律上不是了。
    法院的封条白纸黑字贴在那里,我们之前偷偷进去生產,说轻了是违反管理规定。
    说重了,那就是撕毁法院封条,是妨碍公务,是犯法的!”
    王文革梗著脖子,满脸不服地辩解道。
    “犯法?我们劳动犯哪门子法?
    他山水集团巧取豪夺就不犯法?
    要我说,就得闹出点动静来,让上面知道我们的难处!
    组织人去区政府门口抗议,我不信他们敢把我们都抓了!”
    郑西坡狠狠地瞪了王文革一眼,“文革,听尤会计讲。”
    尤会计给王文革这头犟牛解释道。
    “法律是讲证据、讲程序的!
    现在债务不清,法院查封说是为了保全资產,防止情况变得更乱。
    我们偷偷进去,在人家眼里,就是破坏现场,甚至可能是在转移、破坏资產!
    程度局长这次只是把我们清出来,连拘留都没用,只是批评教育了几句,已经是留面子。
    也就是江市长不想把事情闹大,才『轻拿轻放』了!
    你真要组织人去区政府门口静坐、拉横幅。
    那就叫聚眾扰乱社会秩序!
    到时候,带头的人,你、我,还有郑董,绝对第一个被请进去『喝汤』!
    你想让我们刚有点起色,就彻底散伙吗?”
    王文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听到“散伙”两个字,气势顿时弱了下去,烦躁地坐在沙发上抓头髮。
    一直烦躁地抽著烟,听著尤会计说的郑西坡,开口道。
    “文革,尤会计说得对。
    我们现在,是在刀刃上走路,一步都不能错。”
    郑西坡经过上次郑乾提醒,其实对一些事一直都很明白。
    只是前面有陈岩石顶著,后面有大量的原员工股东兄弟。
    在群体效应与有人抗事的前提下,才一次次装糊涂,跑上跑下。
    现在陈岩石住院了,王馥真警告他了,他就是顶事的,理智战胜了情感。
    “江市长让程度局长来清场,表面上看是堵了我们的路,但往深里想,何尝不是在保护我们?
    现在,你看你们情绪激动的人就不少。
    万一哪个愣头青在里面操作机器出了安全事故,那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到时候,就不是几个人喝汤那么简单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栽进去。
    江市长这是把可能的炸药桶,先给挪远了。”
    王文革,不甘心地说道。
    “那……那我们就这么干等著?
    订单怎么办?违约金怎么办?
    我们有些人家里,还等著米下锅呢!”
    王文革接著看向桌上,上周送到的律所催债函。
    “还有这个!汉东君悦律师事务所寄来的催债函!
    说我们新大风公司欠山水集团一千四百万!
    师傅,尤会计,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
    那三千五百万的安置款,我们工人毛都没看到一根。
    钱刚进老厂帐户就被银行划走了,凭什么这债能算到我们新公司头上?!”
    尤会计早就看过催债函,还与郑西坡商议,让陈岩石帮忙周旋周旋。
    但现在陈岩石住院了,尤会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道。
    “唉……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当时没经验。
    在法律和財务上留下了漏洞,让人家抓住了把柄啊。”
    王文革不管这些,嚷嚷道。
    “漏洞?什么漏洞?
    钱我们没拿到,这就是事实!
    想要我给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尤会计只能安抚道。
    “文革,有时候不看『我们觉得』就可以的,它看证据和程序。
    当时那笔钱,是以『员工安置补偿款』的名义,打到了老大风厂的对公帐户上。
    从转帐记录上看,山水集团確实是打款方,老大风厂是收款方。
    这笔钱后来被划走抵了老厂的债,那是老厂和银行之间的事。
    但在山水集团的帐上,这笔钱就是一笔付出去,但没完成对应安置任务的『预付款』或者『借款』。
    现在他们一口咬定这是对当时公司的投入,而我们是老厂股东权益的承继者……
    他们这么解释,不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郑西坡猛地吸了一口烟,新厂生產、老厂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以前对蔡成功的好感化为虚无。
    “要怪,也只能怪蔡成功!
    要不是他在外面欠下那么多烂债,把大风厂拖进泥潭,银行也不会把刚到帐的钱就立刻划走!
    他这个老板当得一塌糊涂,却要我们来承受这些烂帐!”
    尤会计將催债函轻轻放在桌上,严肃地说道。
    “郑董,文革,现在不是追究蔡成功责任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这封函。
    明天我们必须立刻通过律师,约山水集团的人谈一谈。
    姿態放低一点,目的是协商解决。”
    王文革一直认为他们是占理的一方,此刻难以置信道。
    “协商?跟他们有什么好协商的?我们没钱!”
    “正是因为没钱,才更要谈!
    如果我们不做任何反应,或者直接强硬拒绝,那就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他们会以此为凭据,说我们恶意拖欠债务,然后直接去法院起诉。
    一旦上了法庭,我们更加被动!
    法官只看证据,我们『没拿到钱』的感觉,在对方的转帐记录和法律条文面前,太苍白了。
    到时候,可能就不只是还钱的问题。
    他们甚至可以申请冻结我们新大风公司的帐户,甚至强制执行我们手里这最后的股权!”
    尤会计的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醒了衝动的王文革。
    郑西坡缓缓將菸头摁灭,做出了决断。
    “尤会计说得对。
    躲是躲不掉的,硬顶更是死路一条。
    谈,必须谈。哪怕知道是鸿门宴,我们也得去。
    至少要摸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要钱,还是……另有所图。”
    尤会计最后建议道。
    “当务之急,不是硬碰硬。郑董,我们得双管齐下。
    郑董,您得赶紧再去找江市长,不是去闹,是去求援、去匯报困难。
    不能再想批地了,而是说明我们现在的生產经营困境。
    看政府能不能从中协调,给我们找一个临时场地过渡生產。
    我这边去与山水集团协商这一千四百万债权的事,看看他们的目的、诉求是什么。
    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我们就算偷偷生產一百次,也会被拦下一百零一次。”
    郑西坡点头表示同意,对著王文革叮嘱道。
    “尤会计说得在理。
    文革,听见没?蛮干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大家都搭进去。
    我们现在要的是一口气,但这口气,得用脑子来爭,不是用拳头。
    我与尤会计出去后,你给我盯著点。
    大家先稳住,厂子散不了,只要人心不散,办法总比困难多!”
    王文革看著师傅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尤会计,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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