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虎的质问,李牧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平淡开口。
    “陈都尉,上午是来了几个人。”
    “自称是城防营的人,要收平安钱。张龙不肯,他们就动手了。”
    李牧说的慢,也很清晰。
    “我出手教训了他们一下。”
    “教训?”陈虎的声音高了一些。
    他看看这片忙碌的田地,再看看李牧那张没表情的脸,怎么也没法把教训和兵痞闹事想到一块去。
    李牧抬起手,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
    “给了他们一个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教训。”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看得陈虎后颈发凉。
    他可是亲眼见过李牧怎么收拾魏明的,那种不带情绪的狠劲,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这辈子都忘不掉?
    恐怕下辈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牧没理会陈虎的神色变化,直接说到了问题的关键。
    “那几个人是死是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是刘虎扔出来探路的一块石头,试探的是陈都尉你的底线。”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静止,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陈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不是蠢人,只是习惯用刀解决问题。
    被李牧这么一点,他瞬间就明白了。
    刘虎这是在看他这个新来的左都尉,到底硬不硬!
    是会为了一个罪妃,得罪他手下的弟兄?
    还是会默认他的挑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不管怎么选,他陈虎的威信都会受损。
    这是明著在挑衅他!
    陈虎的拳头重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沈啸虎,动了。
    他翻身下马,军靴踩在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步步走向李牧,带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李牧的身上。
    他在审视。
    他发现这个太监,面对自己和陈虎,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里,没有卑微,没有害怕。
    甚至连恭敬都只是装个样子。
    他不像个奴才,反倒像一个局外人,甚至……像个掌控全局的下棋人。
    那种从容和掌控感,不是一个宫里的太监能有的。
    沈啸虎心里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停在李牧面前,两人离得不过三步。
    “既然陈都尉对李公公这么佩服。”
    沈啸虎开口,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带著审问的味道。
    “不知你可有好的计策,帮陈都尉拔掉刘虎这颗钉子,让他真正坐稳这左都尉的位子?”
    这不是在问,分明是在考校,是在试探。
    你不是很能算吗?那就拿出个办法。
    要是只会耍阴招,杀魏明只是运气好,今天就让你露出真面目。
    要是真有本事,正好让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陈虎也转头望向李牧,满脸都是期待。
    他现在很信李牧,觉得只要李牧开口,再大的难题都能解决。
    气氛变得凝重。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而转过头,看向陈虎。
    “都尉是只想杀一个刘虎解气?”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平静到让人心头髮冷的语调,问出了下一句话。
    “还是想將他手下那三百城防营,都变成你自己的心腹?”
    这句话,让陈虎心里咯噔一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杀刘虎?
    他做梦都想!
    可收服那三百城防营?
    他想都不敢想。
    那可是刘虎经营多年的老窝,里面的人不是他的同乡,就是他的亲信。
    他一个新来的都尉,想把这支队伍变成自己的?
    简直是做梦。
    沈啸虎盯著李牧的眼睛,也在此刻眯了起来。
    好大的口气。
    杀人容易,收心难。
    夺权难的不是杀人,而是怎么把对手的人变成自己的人。
    这个太监一开口,就说到了权力斗爭的核心问题。
    他的胃口,比他们想的要大得多。
    李牧看著二人脸上的吃惊,没有继续卖关子。
    他需要陈虎的力量,更需要把陈虎这把刀,牢牢抓在手里。
    一把又快又听话的刀。
    “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李牧的声音不快不慢,在两个军中悍將面前,却透著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度。
    “这个计策,叫內部分化,釜底抽薪。”
    “第一步。”
    李牧伸出一根手指。
    “陈都尉你现在回去,非但不能罚那几个闹事的兵痞,反而要亲自上门去慰问。”
    “什么?”陈虎叫了出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几个混蛋敢在他头上动土,不扒了他们的皮就算便宜了,还要去慰问?
    “不仅要慰问,还要赏他们几吊钱。”李牧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名义嘛,就说是奖赏他们巡查有功,发现了静心苑开荒屯田,为安北城分忧。”
    陈虎彻底糊涂了。
    沈啸虎的身体却不易察觉的绷紧了。
    他明白了。
    这一招,太阴损。
    陈虎身为他们的顶头上司,不去罚,反而去奖赏。
    刘虎会怎么想?
    他会立刻怀疑,这几个手下是不是已经背叛了自己,搭上了陈虎的线。
    而那几个兵痞,拿著陈虎赏的钱,面对刘虎的质问,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其他城防营的士兵看见这一幕,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刘虎已经镇不住场子了,连自己的心腹都被新都尉当猴耍。
    跟著这样的老大,还有前途吗?
    人心就乱了。
    猜忌一旦开始,就会在军营里传开。
    就这么一个慰问和几吊赏钱,就能让刘虎的阵营从里面自己乱起来。
    “高,实在是高。”陈虎反应过来,激动得搓著手,看向李牧的眼神,已经从佩服变成了狂热。
    “第二步。”李牧竖起第二根手指,没理会陈虎的吹捧。
    “立刻用防备匈奴秋掠、整顿军纪的名义,下令你手下所有部队,包括刘虎的城防营,全体出城,进行为期三天的野外拉练。”
    陈虎一愣:“这是为什么?”
    沈啸虎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著一股寒意:“这是要把刘虎从他的老窝里,硬给拉出来。”
    在城防营的营地里,刘虎是地头蛇,有无数种办法不听话。
    可一旦到了野外,他就只是一名听从號令的军官。
    陈虎作为他的顶头上司,拥有绝对的指挥权。
    “没错。”李牧点头,“把他从自己的地盘上弄出来。离了那儿,他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
    “到了野外,他那三百心腹,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他们要听你的军令,服从你的调遣。”
    “三天时间,足够你安插自己的人,观察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必须死。”
    陈虎听得热血上涌,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高坡上,对著那三百城防营士兵发號施令的场景。
    “那第三步呢?”陈虎急切的追问。
    “第三步……”
    李牧的目光平静的扫过陈虎,最后落在了沈啸虎身上。
    “拉练期间,我自有办法,让刘虎犯下一个非死不可的大错。”
    “到时候,陈都尉只需要顺势而为,当著所有士兵的面,將他就地正法。”
    “你不仅能光明正大的除掉他,还能用狠手段镇住全军,將那三百城防营,彻底变成你自己的兵。”
    这计划一步接著一步,滴水不漏。
    从动摇人心,到剥离根基,再到致命一击。
    整个计划听下来,陈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凉了。
    他看著李牧,眼神里已经不是佩服,而是害怕了。
    这不是计谋,是能看透人心的妖术。
    沈啸虎一直沉默著,他心里的震动,比陈虎要厉害得多。
    他必须承认,这个计策,又狠又周全,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每个环节都精准的算计了人性弱点和军中规则。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谋士能想出来的。
    寻常谋士,出的是主意。
    而李牧,设计的是一个必杀的局。
    他把人心、军规和时机都算计了进去,让目標自己往死路上走。
    这种手段,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他的父亲,北境大帅沈从龙。
    这个太监,究竟是谁?
    他真的是八皇子安插进来的眼线?
    一个弃子,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沈啸虎的心里全是怀疑,也起了杀心。
    这样的人物,如果不能为沈家所用,那就必须……除掉!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田地另一头慢慢走了过来。
    是沈清月。
    她刚给那个手掌磨破的小女孩包扎好伤口。
    一抬头,便看到了与李牧对峙的陈虎和……沈啸虎。
    当她看清沈啸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那张还带著点稚气的脸上,是一种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冷酷。
    那身铁灰色的鎧甲,那笔直如標枪的身形。
    都和她记忆里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慢慢重合了。
    她嘴唇动了动,眼里情绪很复杂,有惊喜,有心酸,还有见到亲人后的不知所措。
    “啸虎……”
    她的声音很轻,有点不敢相信。
    “是你?”
    听到这个声音,沈啸虎全身的杀气和防备,一下子全没了。
    他猛的转身,脸上冷酷的线条在看到沈清月的那一刻,彻底融化。
    他大步上前,在距离沈清月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丝毫犹豫,膝盖一弯,单膝重重跪地。
    坚硬的膝甲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望著眼前这个虽然面容憔悴、穿著朴素。
    但依旧难掩风采的姑姑,声音又稳又有力,却还是忍不住的发抖。
    “姑姑,啸虎来迟,让您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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