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翻过院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夜色深沉,他隱在屋角的阴影里,只有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明亮。
    他呼吸很平稳,沉著冷静。
    沈清月站在那里,似乎等了很久。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北境的风吹动她的衣角和髮丝,让她看起来更加单薄,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倒。
    两人目光相对,一片寂静。
    李牧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沈清月也没有开口询问。
    他只是朝著她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沈清月紧绷的肩膀放鬆下来。
    她明白了。
    转身,她默默的回了屋子。
    李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任由风吹过耳边,把身上沾染的巷內腐臭气息吹散,才跟著走了进去。
    这一夜,旧吏院里能安心睡觉的,大概只有那些被蒙在鼓里的老卒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牧照常把温热的稀粥和一小碟醃菜端到沈清月面前。
    平时,她就算没胃口,也会逼自己吃一点。
    今天,她只是看著那碗粥,用指尖轻轻推开。
    “没胃口。”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病態。
    李牧没有劝,默默地把碗筷收了回来。
    早饭后,大家围著院里唯一的火堆取暖。
    沈清月从屋里出来,想透透气,刚走了几步,身体就猛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娘娘!”
    张龙眼最尖,一个箭步衝过去扶住她,声音里满是紧张。
    “您怎么了?”
    “没事。”
    沈清月摇了摇头,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
    她站稳身体,推开张龙的手,继续慢慢走向火堆。
    那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张龙和赵四跟在后面,满脸忧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不对劲。
    娘娘的身体,好像一天不如一天了。
    到了中午,李牧分发饭食,依然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沈清月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碗。
    她侧过脸,用手帕捂住嘴,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咳。
    “咳……咳咳……”
    咳嗽声不大,却让人听的揪心的紧张。
    张龙顿时按捺不住,感觉格外难受。
    “他娘的!”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娘娘怎么就病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碗粥,又扫向李牧,眼神里带著几分怀疑。
    但他很快又自己否定了。
    李公公吃的也是这些,他如果要害娘娘,自己也逃不掉。
    何况,如果不是李牧,他们早就死在流民手里了。
    怎么想,李牧都没有害娘娘的可能。
    至於其他人?
    这里,就没有外人!
    所以?
    娘娘大概是真的病了!
    这么一想,张龙內心慌张。
    沈清月可是沈家千金啊!!
    “李公公,”张龙的语气软了下来,几乎是在恳求,“您最有办法,给娘娘看看吧?再这么下去,我怕……”
    赵四也急忙附和:“是啊,李公公。娘娘金贵之身,怎么受得了这苦寒之地。这水土不服,也太厉害了些。”
    李牧放下自己的碗,走到沈清月身边,假装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看舌苔。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额头的瞬间,沈清月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急什么。”
    李牧收回手,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娘娘身份尊贵,初到北境,水土不服很正常。”
    他转向焦躁的张龙。
    “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让她多休息。你们两个大老粗,別整天咋咋呼呼的,惊扰了娘娘。”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李牧直接打断他。
    “我是太监,伺候主子是本分,我比你们懂。难道你们想衝出去给娘娘找郎中?別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周通能送来粮食吊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龙心头的火。
    是啊。
    他们是罪奴。
    生死都由不得自己,还谈什么请医问药。
    张龙一拳砸在土墙上,发出“咚”的闷响,脸上写满了憋屈和无力。
    他一个七尺男儿,上阵杀敌眼睛都不眨,如今却只能看著主子受苦,什么都做不了。
    赵四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
    沈清月靠在墙边,適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张龙,別为难李公公……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歇歇……就好了。”
    她的话,成了压垮张龙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忠心耿耿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李牧看著这一幕,心如止水。
    演戏,就要演全套。
    不但要骗过敌人,有时,连自己人也得一起骗。
    沈清月这齣戏,演得很好。
    娇生惯养的贵女,经歷绝境,身心疲惫,水土不服而病倒。
    一切都顺理成章,挑不出任何毛病。
    旧吏院里发生的一切,也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魏明的耳朵里。
    將军府,书房內。
    一名亲兵正低声匯报著监视者的消息。
    “据探子回报,沈清月今天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中午还出现了咳嗽、头晕的症状。院里那两个老卒急得上躥下跳,被李牧以『水土不服,需要静养』为由给压下去了。”
    魏明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浮沫,嘴角翘起,露出得意的冷笑。
    好。
    太好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李牧这条狗,果然听话又好用。不仅安抚了沈清月,还顺带稳住了那两个碍事的蠢货。
    “看来,时机差不多了。”
    魏明放下茶杯,眼神阴狠。
    他本想再等两天,让沈清月的病症更自然。
    但既然她已经病了,那就没必要再等。
    八皇子要的是结果,立刻,马上!
    夜长梦多,周通那老狐狸还在盯著,必须速战速决!
    “传令下去,”魏明对亲兵下令,“明天送去的饭食和水里,加料。”
    “是!”
    亲兵退下。
    魏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了两个字:
    明日。
    他將纸条折好,交给另一名心腹:“想办法,交给李牧。”
    做完这一切,魏明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清月在病榻上痛苦挣扎,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去。
    而他,將踩著这女人的尸骨,得到八皇子的赏识,青云直上。
    他却不知道,他亲手递出去的“明日”,早已成了別人为他准备的“末日”。
    黄昏时分,送水的杂役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再用饼子夹带消息。
    只是在李牧与他擦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吐出两个字:
    “明日。”
    李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將水倒进水缸,一如往常,检查著院里的每一个角落。
    夜幕再次降临。
    旧吏院里比往日更安静。
    张龙和赵四轮流守在沈清月的房门口,忧心忡忡。
    屋子里,油灯如豆。
    沈清月倚在床头,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苍白憔悴。
    李牧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热水走了进来。
    “娘娘,喝点热水吧。”
    他將水碗递过去。
    沈清月没有接,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信任。
    李牧知道她在想什么。
    “魏明已经信了。”他压低声音,“真正的『药』,明天就到。”
    沈清月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明天……
    这场以命相搏的大戏,即將进入最危险的一幕。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有没有把握,想问他怕不怕。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这些有什么用?
    从他们决定反击的那一刻起,就再无退路。
    李牧看出了她的不安。
    他將水碗放到床边的矮几上,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娘娘,你知道怎么藏起一棵树吗?”
    沈清月愣住,不解地看著他。
    李牧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把它藏进一片森林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同样的道理,想让一个人的死变得不起眼,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跟她一起病倒。”
    沈清月瞬间明白了。
    魏明的毒计,是让整个院子的人都染上瘟病,来掩盖她的死亡。
    而这计策,反过来用,也正是他们的机会。
    当所有人都病倒时,谁会注意到,真正的杀机,藏在哪一碗饭,哪一碗水里?
    当所有人都奄奄一息时,谁又能想到,那个最忠心的奴才,会悄无声息地,对他的主子,递出致命的一刀?
    “我知道了。”
    沈清月悬著的心,落回了原处。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李牧看著她,嘴角若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
    “早些休息吧,娘娘。”他轻声说,“明天,还有一场好戏要唱。”
    他拿起空碗,转身退出了房间。
    门外,寒风呼啸。
    李牧站在廊下,抬头望向那片没有星辰的夜空。
    风,更冷了。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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