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旧吏院里一片安静。
    张龙和赵四轮流守在破门后,王三在屋里睡得正熟。
    周通送来的物资,暂时缓解了困境。
    然而,真正的危机却依然潜藏於暗处。
    沈清月坐在新铺的棉被上,靠著还温热的土炕,没有睡意。
    她看著院子另一头的李牧,李牧正在整理那些木炭,按大小堆在墙角乾燥处。
    他动作不快,很有条理,像是做一件特別重要的事。
    但沈清月看得出来,李牧似乎藏有心事。
    要是以前的她,可能早就忍不住质问。
    可现在,她只是静静看著。
    不知道为何,她好像对李牧有著別样的包容。
    她心里有个感觉。
    这个男人想说的,自然会说。他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这种几乎盲目的信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是多大的改变。
    在她心里,李牧这个“奴才”的分量,正变得越来越重。
    但她,却未有丝毫察觉。
    李牧终於整理完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张龙靠在门后,抱著削尖的木棍,耳朵贴著门板,听著外面的动静。
    夜风吹过院墙,拂过老树,发出像呼啸和扫叶声。
    李牧朝著沈清月走来。
    他没有走到她面前,而是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娘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声音低沉,像石头蹦入井底,发出的闷响。
    沈清月心里一跳。
    正事来了。
    她站起身,裹了裹身上的粗布外衣,跟著他走到屋檐下的阴影里。
    这里不仅避风,也正好避开了门口张龙的视线。
    “今天那个送水的杂役,是八皇子的人。”
    李牧直接说道,一句话,让两人间的氛围停滯。
    沈清月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紧。
    “他给我带了八皇子的密令。”李牧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
    他直视著沈清月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要我,杀了你。”
    一股寒意顺著沈清月的脊背爬上,可她那张脸上,没有显露出一丝惊惶。
    她只是安静地看著李牧,看著这个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的男人。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咒骂八皇子的狠毒。
    这些,她都明白。
    她沉默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问了一个让李牧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你……会吗?”
    她声音很轻,带著夜晚的凉意,却听不出半分颤抖和恐惧。
    那双在夜色里依旧明亮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望著他。
    里面没有哀求,没有害怕,反而藏著一种近乎探究的好奇。
    李牧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设想过沈清月听到这个消息的千万种反应。
    她可能会震惊,会恐惧,会绝望,甚至会立刻与他拉开距离,用看叛徒一样的眼神看他。
    他连安抚和解释的话,都已经在脑子里备好了。
    可他唯独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
    她竟然如此平静地问他,会不会杀了她?
    这个问题,问得好像他们谈论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是一件可以商量的小事。
    看著李牧那副极其少见的错愕神情,沈清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手掩著嘴,极轻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像偷偷绽放的曇花,带著一丝洞悉人心的狡黠和压抑不住的得意。
    她心里悬著的那块大石头,隨著这一声轻笑,彻底落了地。
    她赌对了。
    这个男人,果然和她想的一模一样。
    “你……”李牧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摸不著头脑,这个女人的心思,有时比战场上的敌人还要难猜。
    “我笑你。”沈清月收敛笑容,眼里的光彩却愈发明亮,“我若真怕你动手,刚才就不会跟你走到这片阴影里来了。”
    一句话,让李牧说不出话。
    他重新审视著眼前的女人。
    她穿著最朴素的麻衣,素麵朝天,眉宇间还带著长途跋涉的倦意。
    可她骨子里那份来自顶级家族的骄傲与聪慧,却在这一刻,於绝境之中,全部展现出来。
    他低估了她。
    “不会。”
    李牧终於回答了她那个问题,声音不高,却坚定有力。
    “我知道。”沈清月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本就理所应当。
    院子里的气氛,因这短短几句对话,起了奇妙的变化。
    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看不见的隔阂,似乎消融了。
    李牧不再迟疑,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冷峻。
    “八皇子的这道命令,对我们而言,不是绝路。”
    “是机会。”
    “机会?”沈清月的眉梢微微挑起。
    “魏明想让我们死,周通想让我们半死不活地当筹码。”
    “但他们谁也想不到,八皇子会亲自把一把刀,递到我的手上。”李牧的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寒芒。
    “这把刀,既可以用来杀你……”
    “也可以,用来杀別人。”
    沈清月瞬间就明白了。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激动的战慄。
    “你想……对付魏明?”
    “他一天不死,我们一天不得安寧。”李牧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流民的事只是开胃菜。”
    “他既然得了八皇子的死命令,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阴,更毒。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
    防守,永远换不来生机。
    唯有主动出击。
    “八皇子的命令,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李牧开始阐述他的计划,“我会假意接受任务,配合魏明。他要我当內应,我就当给他看。”
    “他想利用我接近你,寻找下手机会。而我,正好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反过来接近他,摸清他的底细,找到他的死穴。”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但在李牧的口中,却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借力打力,反客为主。
    用敌人赐予的刀,去捅另一个敌人的心臟。
    “这太冒险了。”沈清月压低声音,带著忧虑,“魏明不是蠢货,他一定会处处防备你。”
    “他当然会防备,但他更相信八皇子的命令。”李牧的语气里,带著洞悉人心的篤定。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想戴罪立功,爬回主子身边的奴才。”
    “一条狗,为了几根骨头,什么都做得出来。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所以,我需要娘娘的配合。”李牧看向她。
    “要我怎么做?”沈清月问得没有丝毫犹豫。
    她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態,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囚犯,而是一个即將上场,参与致命廝杀的同谋。
    “接下来几天,我们的日子,可能会更难过一些。”李牧牵起一抹极轻的淡笑。
    “我会找机会与他接触。之后,他很可能会用各种手段来试探我的忠心,比如,再次剋扣我们的食物,或者製造別的麻烦。”
    “而我,会想方设法地为他创造对你下手的良机。”
    “我需要娘娘您……演一场戏。”
    “你要我……示弱?”沈清月冰雪聪明,一点即透。
    “对。”李牧看著她,“您要变得更加虚弱,更加绝望。但……却不知道是我做的,依然信任我。”
    “只有这样,魏明才会彻底相信,我已真心投靠。他会认为我乖乖听话,让你逐渐陷於危险之中。”
    “也只有这样,他才敢放心地把我当成他手中的刀,让我有机会,能触碰到他的要害。”
    让曾经金贵的太子妃,去扮演一个被贴身奴才背叛、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这对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而言,都是一种践踏尊严的羞辱。
    李牧静静地等著她的回答。
    沈清月沉默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淡的阴影。
    夜风吹拂著她鬢角的碎发,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守夜兵卒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就在李牧以为她需要更多时间来消化这份屈辱时,她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屈辱,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为了活下去,为了给沈家报仇,为了那渺茫的希望,別说只是演一场戏,就算是让她在刀尖上跳舞,她也心甘情愿。
    李牧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一直將她视为需要保护、也值得投资的重要盟友。
    但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她比他想像中,要坚韧得多,也……迷人得多。
    “魏明此人,心胸狭隘,急功近利。”沈清月竟主动分析起来。
    “只要让他看到除掉我,就能立刻得到八皇子青睞的希望,他一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到那时,他露出的破绽,就绝不仅仅是傲慢了。”
    她已经完全跟上了李牧的思路,甚至开始举一反三。
    这种无需言明的默契,让李牧感到一阵久违的舒畅。
    一个聪明的战友,远比一百个听话的下属更为珍贵。
    “没错。”李牧点头,“我们要做的是,在周通反应过来之前,快刀斩乱麻。让魏明的死,变成一桩谁也抓不到证据的悬案。”
    一桩,让整个安北城人人猜忌,却又人人自危的悬案。
    两人並肩站在屋檐的阴影下,没有再说话。
    但一张针对安北城副將魏明的死亡罗网,已经悄然布下。
    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被浓重的乌云彻底吞没。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座边关孤城內,无声地酝酿。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暴风雨中被动飘摇的小船。
    他们要成为,掀起风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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