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通骑著战马沿著蹄印转而向西,走了一段路之后,看著前方繁杂的蹄印直指离水河方向,他心中已然明悟——这队汉军確实是找不到路,只能沿著地標向西行进,自己一方面高估了汉军的机智,另一方面,却也低估了他们的求生欲。
    行至离水河畔,吕通也看到了月亮湾那显眼的两座小丘,至此,他已彻底断了继续追击的任何一点念头。
    在等待收拢后队骑兵的过程中,吕通策马站在小丘之上,举目向南,目之所及,天地之间惟有一片苍茫,封冻的离水犹如大地上一条巨大的伤痕蜿蜒向南。再细看时,却又像一条通往南方的宽阔大道,虽蜿蜒曲折,却坚定地指明了回家的方向。
    身处苍茫寥廓的天地之中,寂静肃杀却也庄严肃穆,吕通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既悵然若失,又无限眷恋;既悔恨交加,又刻骨崩心。
    回顾自己戎马半生,在苍茫大地中却漂泊无依、碌碌无为。往南故土难归,向北前途莫测。纵然自己有一身万人敌的本事,却不禁心下愴然,百转千回,情不自禁。
    待得大军齐聚,吕通暗自摇了摇头,便头也不回的向北而去了。自此,吕通便彻底绝了南下的念头,一心一意只在大草原中生根发芽了。
    自午时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直到夜幕降临,孙卬才指挥队伍停下脚步,选择了一处小山丘歇息下来。程不识依旧一丝不苟的將队伍依照地势进行排布,战马依旧整齐的排在靠外的位置,明暗哨、夜巡队,一样不少。
    在程不识忙里忙外的时候,孙卬却仰面躺在山坡上,呆呆地望著满天的星光在逐渐增厚的云层中渐次暗淡下来,直到消失不见。不出意外,按照云层增厚的速度,后半夜大概又得下起大雪来。
    想到这里,孙卬不禁用手揉了揉肿胀的双腿,但除了酸麻之外,却再无其他知觉。眼见双腿一时还恢復不了,孙卬乾脆放弃挣扎。转而用右手拨开积雪,拔下一根枯草放在口中咀嚼,细细品味根茎处的汁水在口中逐渐蔓延开来的苦中回甘的滋味。
    中午修整过后,全军便断粮了。这是孙卬目前最头疼的问题。战马还能扒拉积雪下面厚厚的枯草,但是人却不行。虽然有了积雪不愁水源,但是没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人却难以坚持长途跋涉。
    方才程不识安排了两伙人去河边凿冰捕鱼,由於工具有限,忙活了半天,也没捕到多少鱼,每个人分下来,也仅仅只够骗骗肚子。而且战马也经不住这般劳顿了。
    明日起,恐怕只能骑半日,走半日;再过一天恐怕得骑半日,休息半日了。由於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要走,加之军中禁止宰杀战马,故而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战马负伤,也不能动一点马肉的心思。
    唯一称得上是好消息的就是渡过离水后,隱藏在月亮湾观察匈奴大军动向的何郢,带来的匈奴大军北归的讯息了。估计匈奴人也疲惫不堪了吧。但是他们只要走个两三天,就能回到龙城,回到家中。而自己这帮人,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看到长城,看到故土。
    想到这里,孙卬突然觉得嘴里的草根不香了,於是使劲嚼了几下,便潦草的咽进腹中。然后微微闭上双目,假寐起来。匈奴人撤退后,生火取暖倒不是问题,但是草原之上,经烧的木材却很稀缺,只能儘量多的搂起大堆湿漉漉的枯草,用身上相对乾燥的麻布引火,才能点起火堆。
    后半夜的大雪如期而至。等孙卬睁开眼睛,身上脸上都已经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花。他连忙抓了把雪塞进口中,紧接著大声呼喊將士们起身。倏忽之间,借著晦暗的火光,人影憧憧,甚至有些熟睡的將士被直接从地上拉了起来——经过龙城的雪中拉练,將士们都深知突然降温极易將人在熟睡中冻僵,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很快,火堆犹如一朵朵鲜艷的牡丹被再次催放,盛开出炽热而奔放的红色花朵,“花瓣”摇曳生姿之余,巨大的热量也给汉军將士扫去寒意。漫天的雪花虽然幕天席地,阵势惊人,但是在一朵朵“火花”面前却近不得身,纷纷败下阵来,围绕在火堆旁的將士们获得热量加持后,逐渐活跃起来,甚至连战马都似乎被热烈的气氛感染,开始摇头摆尾,踏地而舞。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首古老的秦风《无衣》逐渐在人群中传唱开来,低沉浑厚的歌声,逐渐取代了一切杂音,最终成为了所有人的低声吟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於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於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在人群中传唱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天色將明。汉军將士们才纷纷起身,再次踏上了南归的征程。
    孙卬在滯留龙城之前,便將滯留缘由以及和亲期间发生的各种事情匯总,由探马送回长安。因此,各地边军都知道这队骑兵大致返回的日子,各地烽燧堡和烽火台,无不密切关注著北方雪原的任何一点变化,甚至在雪住风停的日子里,还会派出小股骑兵向草原深处搜索,打探孙卬等人的下落。
    但是大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草原上的积雪堆了一层又一层,不断加深,却始终没有发现这队骑兵的踪影。不少边军將士,心里都隱隱觉得孙卬等人多半遭遇了不测,但是没人愿意说出口,只是抱著仅存的期望,不断加大搜寻的范围和频次。
    又不知走了几日之后,孙卬用幽怨的眼神望了望天际线,灰黑色的阴山山脉仿佛化身古神盘古,硬生生地將天地一分为二。绵延的山峰上,云捲云舒,变幻莫测。盘旋在山腰上的一条带状白色云雾,仿佛天地分界线一般,將世界一分为二,也將阴山山脉在孙卬视线可及的范围內,横切做两段,下半部分,厚重敦实,仿若长安的城墙一般,让人望而生畏,坚不可摧。上半部分,层峦叠嶂,奇峰迭起,望上去峻岭崢嶸、危峰兀立顿生高不可攀之念。
    低下头,孙卬数了数用木炭画在袖子上的竖条,已经整整十一根了。又回头看了看蜿蜒逶迤的队伍。五百人的骑兵队,生生走出了千人队的长度。八日前,就陆续有战马和战士倒下了。战马有踩了兔窝、鼠窝扭断脚的,也有吃了太多混著雪水的乾草,导致胃肠虚弱,一病不起的...原因很多,到目前为止,损失的战马大约有一半之数。
    將士们则有发热的,饮食不卫生导致上吐下泻的,误食毒物產生各种症状的。。。不一而足,但总的来说多数都是因为营养不良导致抵抗力下降造成的各种併发症。孙卬又低头数了数另一只袖子上的竖条,算上今早新划上去的两条,牺牲的將士有三十七人了。
    数完这三十七跟竖条,孙卬的神情变得十分暗淡。
    由於刘恆登基之后,十分重视马政,专门出台了《復马令》,明確规定伤害或者杀害战马的军中將士,其罪可诛。所以,只要战马不死,便无法取食马肉。而且往往骑士与战马之间的感情都十分深厚,所以一开始,大家寧可饿著肚子,也不会打战马一丁点的主意。
    直到八日前那场寒潮夹杂著暴雪,直接导致了十多名骑士被冻僵牺牲,战马也多有伤亡。恶劣的环境逼迫之下,为了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孙卬才下令將死亡的战马分而食之。也正是靠著这些倒毙途中的战马,孙卬这队孤军才能熬到现在。但此时剩下的两百多匹战马之中,也还有一半左右是因伤病,仅能勉强行走而无法负重,而其余还算健康的战马,则全数负担起了运输伤员的重任。
    程不识也因为发热,此时趴在距离孙卬身后不远的一匹战马上。这匹名叫“枣儿”,是一匹只有三岁的栗色母马,原本是孙卬的坐骑,跟著孙卬也已经两年了。孙卬因为自己武艺一般,骑术也一般,所以特意选了一匹温顺乖巧的母马,方便驾驭。
    但没想到“枣儿”心细,吃草的时候,都要用前蹄將积雪扒拉乾净才捡著带绿色的草吃,虽然这样吃的少点,但是不会生病,行进的时候,也儘量捡著平整的地方下脚,所以也没有受伤。故而虽然瘦了一大圈,但是毛色看著还算顺滑,马力也没衰减太多,此刻驮著消瘦的程不识,也不见吃力的样子。
    看到“枣儿”健康的样子,孙卬心头的阴霾也不自觉的散了一些。程不识本来不该病倒,但是因为他的战马“虎峙”因为马失前蹄,折断了一条腿,本就感染风寒的程不识急火攻心,这才发起烧来的。
    由於伤病太多,剩下的人也是油尽灯枯,步履蹣跚,故而全军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前日就已经看到阴山的轮廓,但到了今日也只是轮廓大了几分,仍是看不真切,还不知要走几日,才能走到阴山脚下。
    阴山北麓仍属於匈奴的实际控制区,但是南麓就基本上有烽燧堡了。孙卬算了算日子以及脚力,还得至少走五日才能到阴山的南麓附近,他不禁暗暗摇了摇头,心里负担更重了,五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伤员因为缺医少药,把命丟在这回家的路上。
    孙卬又抬眼看了看阴山云遮雾绕的峰顶,心里想著,都说山上住著神仙,也不知道会不会保佑我们,让更多的將士们能回到故土,回到长安。想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孙卬便向著阴山的方向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后,趴在地上,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只不过说些什么,旁人谁都听不到罢了。
    看到主人停步不前,“枣儿”也停下脚步,驻足看著孙卬翘著屁股趴在地上,双耳向前竖起,似乎对孙卬的怪异行为充满了好奇心。
    突然,“枣儿”双耳向前挺立,鼻孔张开,打了个响鼻,並轻声叫了一声,然后脖颈挺直,望向南方。孙卬听到“枣儿”呼唤,便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枣儿”紧张的看向前方,知道大概是前方有人过来了,孙卬心里一沉,暗忖到底还是被匈奴人发现了。
    接连三天没有下雪,匈奴骑士的活动范围也逐渐扩大,被发现应该是迟早的事。而此地距离长城防线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遇到汉军的机率小得不能再小了。
    心中无限绝望的孙卬明白,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匈奴骑兵发现,他这支队伍估计是凶多吉少了。战马无力跑不了,將士虚弱打不成。但是束手就擒显然也是不可取的。
    孙卬又想到刚才跪拜山神祈求祝福的举动,不禁苦笑一声,心里暗:看来这山神八成是吃多了匈奴人的贡品,不拜还好,一拜反倒让他把匈奴人招来了。
    但想归想,孙卬手上的动作可没閒著,他一边费劲地將环首刀拔出,双手握著竖在身侧,一边回头大喝一声:“战!”身后的將士们,听到指令,虽然还没见到对手,但也毫不犹豫的手握武器,向著孙卬的位置集结而来。
    短短几息时间,以孙卬为中心,很快便聚集起了百余人的队伍,而后续还有不少人在快速集结而来,一些轻伤可以步行的,或者留在队中负责看管马匹的战士,则快速的將战马聚拢在战阵之后。
    包括程不识在內的不少伤员,也觉察到了异样,挺著伤病,咬紧牙关,燃烧起最后的意志,手握武器,做好了战斗准备。甚至就连前几日因为接连下水被冻伤双腿的伍长何郢,都挣扎著从战马上挺起身子,抽出环首刀做好了战斗准备。
    隨著远处传来的战马奔腾之声越来越清晰,孙卬迅速判断出这队骑兵人数並不会太多,大约就是一屯五十来人的样子。但是从战马的速度上来看,这队骑兵应当是补给充分,养精蓄锐已久的精兵。若在平日遇到这样一队骑兵,孙卬还是有把握战胜的,但是看看周围战友们的状態,孙卬估计要想拿下这队骑兵,估计的损失將近一半的人手。
    一想到即將会有袍泽在战斗中牺牲,孙卬突然就觉得心口如刀搅一般的疼痛,甚至疼的他弯下了腰,但是想到即將到来的恶战,孙卬又不得不忍住痛楚,將上身挺起,隨即大大得喘了几口气,才感觉心口的疼痛逐渐缓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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