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宴当晚。
    就在裴叔夜被告知他的夫人成了通缉犯之后,他拖著病体踉踉蹌蹌回到已经散席的如意港,难以置信地奔到那个她消失的杂物间。
    他胡乱翻找著,弄得自己一身狼狈,明知道这里已经被找了无数遍,不可能再找出个人,但他依然不甘心,最后是力竭昏迷,被送回了府上。
    在旁人眼里,裴大人大概是一时难以接受现实疯了,而裴叔夜其实是为了借著这些虚晃一枪的动作,回到徐妙雪消失的第一现场查看。
    非常显而易见,所有的痕跡都指向徐妙雪跳海逃走了。
    窗口悬著条麻绳,望海楼背临沧海,似是顺绳而下、投海逃脱。
    可若真有人借绳攀爬,麻绳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必定会在窗欞的衔接处留下磨损的痕跡。
    而木框光滑。因此裴叔夜认为,这只是个障眼法。
    而且陈三復当年建楼时,为防倭寇偷袭,在如意港水下布下多重防护,诸如种下密集地鬼发藻,在海床里插满七寸长的倒鉤铁蒺藜,暗流中悬著绞网,官府接手港口后如法炮製,一直沿用著陈三復的这套法子。故而纵是善泅者入水,也难逃重伤困溺之局,凶多吉少。
    裴叔夜想,徐妙雪不会做这种死无全尸的事。
    她就算死,也要溅別人一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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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现场看过之后,裴叔夜就可以確定,徐妙雪逃跑的方向不是海里,那么她必然还在如意港上。
    可事发之后,所有出入如意港的人、马车都受到了严格的盘查,徐妙雪可谓插翅难飞。
    裴叔夜接下来思考的问题便是,她是怎么离开如意港的?在满城的盘查中,她究竟藏在哪里才能不被发现?
    任何事都有例外,当夜,有两驾马车没有被盘查。
    一驾是翁介夫的马车,他的亲卫严阵以待,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很难做手脚,另一驾,则是最后离开如意港的,冯恭用的马车。
    冯恭用才是这场围猎“裴六奶奶”的真正操盘者,寧波府知府对四明公百依百顺,不过是个打头阵的。在宾客都离开如意港后,冯恭用又不甘心地搜查了每一个角落,在確定没找到徐妙雪后才离开。
    他的注意力都在海上和如意港上,自然不会注意到,官兵之中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人——楚夫人修缮望海楼的时候,帮徐妙雪將一套官差的衣服藏进瞭望海楼的戏台后面,那里本就堆著各式各样的戏服,纵然再怎么检查、东道主再怎么翻来覆去地重新装饰如意港,都不会动到那堆东西。
    做这个举动,是在收到那张字条之后。徐妙雪未雨绸繆,担心自己的身份隨时都可能暴露,倘若在如意港上有变,这个孤岛不像城中四通八达好逃脱,她得提前做一些准备,一有什么情况,便换上衣服混入官差队伍中离开。
    但官差回到衙门之后也需清点人数,徐妙雪不能跟著回去,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能隨便在街上疾奔,因此藏在了冯恭用的车底。
    裴叔夜没有细问过徐妙雪她的脱身之计,不过他知道,狡兔三窟,徐妙雪不会一点后手都没留下。
    往往排除所有的可能性后,最不可能的那个答案,就是真相。
    在满城怎么都找不到徐妙雪之后,裴叔夜更加確定了。
    他是可以用一些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徐妙雪从静观院中带出来藏好,但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这也不是徐妙雪想要的。
    因为他知道,绳索和窗框连接处的破绽是徐妙雪冒著被识破的风险故意留给他的。
    她如此狡猾的人,若真想做实自己跳海的假象,必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她就是要他来救她。
    並非她自己不能逃脱,而是这一环,必须由裴叔夜填上。只有这样才可能扭转如今极其不利的舆论,化被动为主动。
    她也在做好裴六奶奶的这条路上努力著呢。
    所以徐妙雪一直在那里等,等待那个万分之一的默契。
    等到前胸贴后背,等到心灰意冷,等到怀疑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有人跟你心有灵犀——
    终於有人打开了这扇门。
    这一日,府城里看热闹的百姓们,目瞪口呆地望著裴大人抱著他的夫人从四明公那宛若天上瑶池仙境的府邸离开,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路绵长又惊天动地的哭声,绵长、淒楚,像是要把所有的冤屈都哭尽,清凌凌地砸在每个人心里,砸出了一个新的答案。
    原来,这大人物们之间的阴谋阳谋,用的手段当真如此下作啊!
    ……
    徐妙雪一路哭回到裴府院中,无视了裴家上下惊疑又困惑的目光,就这么被裴叔夜打横抱著进了房间。
    房门方闔,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裴叔夜忽的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的哭声在他耳边格外嘹亮,闹得他心乱如麻,仿佛他的心也跟著碎了。
    他欲盖弥彰地大声道:“可以了,不用演了。”
    “饿……”她哭得更大声了。
    裴叔夜一拍脑门,百密一疏!
    徐妙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著报菜名:“我要吃葱烧鰣鱼煮年糕、蟹粉豆腐羹、雪笋汤包、酒酿丸子羹……”
    裴叔夜满口答应,可叫丫鬟端来的却只是一盏清淡的鸡茸肉糜粥。
    要不是没力气,徐妙雪真的能跳起来掀桌子:“你虐待我!!”
    “你连日粒米未进,”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骤食油腻会伤脾胃,还是先以糜粥濡养中焦。”
    徐妙雪抬起泪眼,哀怨地瞪著他,像只被夺了食饵的猫儿。
    她心里明白裴叔夜说得在理。可她就是一个张弛无度的人,这些年她早习惯了飢一顿饱一顿——饿得狠了,挣到银钱便胡吃海塞,往往半夜疼得蜷作一团,吐得昏天黑地。不是不想细水长流,只是她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铜钱攥在手里若不立刻换成吃食,说不定明日就没了性命,还不如儘快满足口腹之慾。
    但此刻,她只用目光跟他拉锯了片刻,最后还是听话地拿起了勺子,慢慢从碗里一勺一勺挖著粥吃。
    在他身边她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她忽然成了个有明日可期的人。不必再急著將拥有的一切挥霍殆尽——无论是她的银钱、她的怨恨,还是她那点不敢轻付的真心。
    万事万物皆可徐徐图之,仿佛翌日的朝阳,是从他掌心间稳稳托起似的。
    徐妙雪一边吃著,一边抬起朦朧的泪眼瞧他:“裴叔夜,你就不怕,我要是不在四明公那儿,你这齣戏不就兜不住了吗?”
    “不是没想过。”
    “那你还敢將事情闹得这么大?”
    “我想过,若你不在四明公府上,那便是死了,或是远走高飞遁走了,再无可能回来,无论哪种结果,你我此生都不復相见。若真如此,我便疯这一场,权当风风光光地送你一程。”
    徐妙雪驀然失语,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他这种精於谋算的人,向来步步为营,能將一切利益最大化,怎会说出捨弃一切只为送她一程的话?
    “那你那些雄心壮志呢?都不要了?”
    裴叔夜唇角浮起篤定的笑:“即便我剃度出家做了和尚,我想做的事,依然能做成。”
    裴叔夜登科那年,徐妙雪还不知道在哪堆泥巴旁玩土,她只从议论者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探花郎的意气风发,那是万中选一的簪花少年,那是如何的惊为天人,可徐妙雪对此一直没有概念。但这一刻,她確信自己看到了那轮皎洁的、独一无二的月光。
    真好,月光独照她。
    徐妙雪突然觉得,这寡淡的肉糜粥都变得香甜了起来。
    裴叔夜不知她心中瞬息万变的波澜,只见她鼓著腮帮小口吞咽的模样,像极了偷食的仓鼠,忍俊不禁,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徐妙雪愕然抬头,一时怔住。
    他却顺势倾身,在她额前落下一个轻如羽絮的吻。
    咣当一声,汤匙跌回碗中。
    “脏……”她结结巴巴地吐出这个字。
    他这么有洁癖的人,每天隔被而睡都要確认她是不是沐浴过了,居然亲吻了她几日未洗的脸?
    徐妙雪觉得,他定是哪里不对劲了。
    裴叔夜也被自己方才情不自禁的举动惊到,连退两步,强作镇定道:“吃吧,赶紧吃,一会还要去府衙交代始末,且有的你折腾。”
    徐妙雪却开始蹬鼻子上脸,一把上前抱住了裴叔夜,將自己的脏衣服使劲蹭在他那溢满皂角味的乾净衣服上。
    裴叔夜举著双手浑身僵硬。
    她放肆地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嗯,是她熟悉的裴叔夜的味道,她任由自己心里那股后知后觉的失而復得感充斥著全身。
    “你在等我回家,对吧?”徐妙雪满足地问道。
    “嗯。”
    *
    冯恭用从静观小院中被带走了。
    外头围观的百姓们过了好久才徐徐散去,而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车上之人悄然收手,將车帘闔上,训练有素的车夫得到这细微的信號,熟练地驾马离开。
    翁介夫发现自己手心里竟也起了一层薄汗。
    他差点以为,自己费尽心机放进棋局的一颗棋子要废了。
    今晨府衙之中,裴叔夜口口声声说要辞官出家,翁介夫特意屏退左右,单独与他说了几句话。
    “承炬,戏演到辞官这一步已然足够,我自会给你台阶,切莫一时衝动弄假成真。”
    “翁大人,下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下官没有衝动。”
    翁介夫苦口婆心地劝道:“我了解四明公,他虽老谋深算,但不可能无中生有,绑架尊夫人,以此来构陷你。你这非要搜他的府邸,若是一无所获,你要如何收场?”
    “可那是我的夫人!有一点可能,我都会去搏一搏。”
    “一个女人而已!”翁介夫急了,压低了声音道,“承炬,我將你从岭南起復,周折了多少关节?你莫要忘了你我的大计——”
    “请翁大人成全下官!”
    无论翁介夫说什么,裴叔夜只有这一句话。
    那时翁介夫真的以为,此人已经走火入魔了。
    可直到亲眼见证这场大戏落幕,翁介夫才恍然惊觉,真正“无中生有”的,竟是裴叔夜。他兜转一圈,不仅让稳坐高台的四明公亲手砸了自己的场子,连他这旁观布局之人,也被瞒天过海,骗了个彻底。
    翁介夫素来清楚,越是危险的棋子,用好了才越是锋利。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费尽周折將他从岭南调回。只是……今日这一遭,他亲眼见得他翻手之间,甚至能瞬间顛覆棋子和执棋者,让人不寒而慄。
    “此子……”翁介夫在顛簸的马车中闔眼喃喃,若有所思,“实非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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