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普陀山的沈家门渡口挤满了要过海的香客,平日里冷清的港口今日难得显出了百舸爭流的热闹。
    港口数量最多的,是那些被唤作“舢板”或“小划子”的简陋小舟。几块厚木板拼凑,船身狭窄,仅容一二人,无篷无盖,日晒雨淋。船夫精瘦黝黑,筋骨嶙峋,摇著一支单櫓,在风浪里討生活,运送些零散香客或小宗货物。
    稍大些的,则是被称为“白底船”的近海渔船或小型货船。船底涂白漆防蛀,单桅或双桅,掛的是灰扑扑的硬帆。船身老旧,木板缝隙渗著水光,散发著浓烈的鱼腥和咸菜味。船工挤在低矮、阴暗的舱里,甲板上堆满渔网、箩筐和待售的咸货。
    这类船,是升斗小民赖以生存的根基,也是他们往返舟山、普陀的唯一倚仗——挤在嘈杂、湿冷、顛簸的船舱里,忍受著漫长的航程,心中默念著菩萨保佑平安。
    再往上,便是那些被称为“绿眉毛”的航船。这是浙东沿海最常见的中型客货两用帆船,得名於船首两侧绘著的两抹醒目的绿色弯眉状图案,据说有辟邪压浪之意。船体相对宽大,有前后舱,主桅高耸,航行较为稳健。
    寻常商旅、中等富户出行,多会选择这种船。船上有简单的舱房,分几等,铺著草蓆或薄褥,供应些粗茶淡饭。虽比“白底船”舒適不少,但舱內依然拥挤,气味混杂,行船时风浪声、船体吱呀声不绝於耳。
    码头边,一艘准备载运香客的普通“绿眉毛”正缓缓离岸。船上的小商人、小地主们,挤在船舷,伸长了脖子,目瞪口呆地望向不远处那艘“水上宫闕”般的船。
    那是专门供贵族们出海所用的船,它们彻底顛覆了这类船原本朴实、实用的面目。
    其中最庞大的一艘,是卢家的船,商会行首的家底毋庸置疑。其前身是一艘体量惊人的“绿眉毛”,宽大的船体是改造的基石,但此刻,那辨识度极高的“绿眉毛”彩绘已被彻底铲去,代之以朱红大漆,光可鑑人。原本高耸的主桅並未拆除,它仍是航行的保障,但粗壮的桅杆被精心包裹上了缠枝莲纹的绸缎,顶端悬掛的也不再是寻常的硬帆,而是异常宽大、用上等苧麻混织锦缎特製的巨帆,帆面上用金线绣著巨大的梵文真言和祥云图案。
    船楼被彻底重建並拔高,不再是简单的舱室,而是变成了层叠的殿宇。飞檐斗拱,铺著琉璃瓦,檐角下悬掛著纯铜风铃,海风过处,清音裊裊,竟盖过了海浪声。
    原本用於装卸货物的宽阔前甲板和后甲板,此刻成了布置精巧的“游乐场”搭起了宽阔的凉棚,垂著湘妃竹帘,內设紫檀桌椅,是观海品茗的绝佳之处。
    更令人咋舌的改造在於船的驱动方式。为了追求极致的平稳与安静,以免惊扰贵人们的雅兴,这艘巨舫除了依靠风帆,竟在船舷两侧暗藏了数十支长櫓!
    这些櫓並非由船工手动操作,而是通过精巧的齿轮组连接到舱底一个巨大的绞盘上。此刻,舱底深处,数十名精壮的赤膊汉子,正喊著低沉的號子,如同拉磨的牲畜般,推动著沉重的绞盘。巨大的力量通过齿轮传递到长櫓上,使之整齐划一地、强有力地划动海水,提供著稳定而持续的动力。
    甲板之上丝竹悠扬、笑语晏晏,全然不知脚下深处,是另一群人汗流浹背、筋骨賁张的无声苦役。
    码头的人们闻得到那船上飘来的奇异混合香气——沉水香、酒肉香、脂粉香;听得到那隱约传来的崑腔雅乐、投壶清脆,这与他们脚下这摇晃、嘈杂、瀰漫著汗味和咸腥气的船舱,形成了天地云泥之別。
    同是渡海赴普陀,同是祈求菩萨保佑,有人身处云端琼阁,视海途为宴游;有人则匍匐於浪尖,视航程为畏途。
    这碧波万顷的东海,此刻仿佛凝固成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 无可逾越的尊卑鸿沟。
    可原本跟这艘船八竿子打不著的徐妙雪,此刻就安然居於船舱之中。
    有些鸿沟,原来只是看上去遥不可及。老天爷將泼天富贵赐予那些人,却未必赋予同等的智慧。稍有不慎,便让徐妙雪这样的害群之马混跡其中。
    徐妙雪都能想到,几十里以外的裴叔夜得知这件事应当气的不行,不过这回真不赖她,虽然她想来,但真不是她使了坏主动来的。
    卢老给过自己的大儿媳卢大奶奶暗示——只要徐氏不在,往后的事就好办了。
    都毋需公爹指点太多,卢大奶奶便知道要怎么做了。之前大家都在自家宅子里,手也够不到那么远,而离了寧波府,海上的事……变数可多了。
    故而卢大奶奶殷切劝动裴老夫人,將裴六奶奶也一併携往普陀——再冥顽的石头,到了菩萨座前,亦有开化之机。
    而对不知情的徐妙雪来说,世上的事当真古怪。
    未及绸繆时,常遭当头棒喝;待她秣马厉兵,偏又扑了个空。
    她本已筹谋不下十种前往普陀的法子,却都各有弊端,这时裴老夫人遣人传话——收拾行囊,明日同行。
    恰似瞌睡来了递枕头。
    徐妙雪心里侥倖——裴叔夜,这可赖不著我了,不是我要来的,是你毕恭毕敬对待的母亲非要让我来的。
    不过徐妙雪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人绝不可能是好意来度化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来毁灭她的。
    但徐妙雪无所畏惧。人若犯我,我必……
    装鵪鶉。
    一路上,徐妙雪便寸步不离地贴著裴老夫人,抽抽噎噎诉说自己如何苦劝六爷要与家族和睦,更要替他往普陀供奉裴老爷的往生牌位、代行孝道……还道六爷嘴硬心软,早有意向四明公服软云云。
    她说得情真意切,其实心里早就白眼翻上天了,笑死,她才不会管裴叔夜究竟怎么想的。
    於她而言——世间万物,皆能为我所用。
    裴老夫人听著听著耳根子就软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还在船上,这么多双眼睛盯著,就是再不喜徐妙雪,也不能表现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厌恶。
    徐妙雪便心安理得地窝在裴老夫人身边,她食则同食,行则隨行。
    不过她来,可不是只为了自保,而是为了排除万难,大展身手。
    她盯上的郑二爷,必须掉进她的陷阱里。
    这是“以退为进”之道,徐妙雪的刀子就藏在那无害的眼泪里,隨时准备出鞘。
    ……
    卢大奶奶满以为徐氏这乡巴佬初登巨舫,定觉处处新奇,东张西望,难保不自行踏入那不该去之处,届时便可悄无声息令人消失。事后只消传言……裴六奶奶不幸遭逢倭寇,大海茫茫,纵使寻人,亦无处下手。
    可那徐氏跟屁股长了钉子似的,就坐在裴老夫人身边,更叫人生气的是,徐妙雪丝毫没有大开眼界的样子,反而在那里对这艘船指指点点。
    徐妙雪竟说她卢家的船窗户太小了?
    此时船上一派歌舞昇平,船老大显然是经验老道的好手,专拣风平浪静的水行船,贵女们三五成群地或坐或臥,私语声本不大,徐妙雪这一声倒似平地惊雷,眾人纷纷望了过来。
    徐妙雪却不说话了,闷头品著桌上的佳肴。
    虽然是在船上,但卢家准备的吃食却一点都不含糊。
    船上的庖厨是重金聘请的名手,就在船尾临时搭建的厨舱里,煎炒烹炸。海鲜自是主角:刚刚离水的黄鱼用雪菜慢燉,香气四溢;肥美的梭子蟹斩块,裹了蛋液生粉入油锅酥炸,便是著名的“芙蓉蟹斗”;更有活蹦乱跳的对虾、蟶子、淡菜(貽贝),或白灼,或葱油,源源不断地送入舱內水榭。佐餐的,是绍兴府陈年的花雕酒,盛在温润的玉壶春瓶中,正好解腻。
    徐妙雪吃得满嘴流油,不堪入目。
    卢大奶奶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问道:“你说窗户太小是什么意思?”
    嘿,谁急谁就输了。
    徐妙雪就是要卖关子,等到大家都好奇的时候才开口。
    她轻描淡写地擦了擦嘴,一脸的天真与理所当然:“我家就有船厂啊,去年我阿爹督工造了一艘船,他在船身上大胆开凿,於两侧新开了巨大的窗欞,镶嵌了整块整块透亮的水玉(玻璃)——不像你们寻常的渡船,为求稳固,只能开小窗。”
    一句“你们寻常的渡船”,將卢大奶奶今儿这份骄傲碾得粉碎。她嘴角囁嚅,却不知作何反驳。
    因为徐妙雪说得又太煞有介事了,若不是家里真的有,如何能描述出那船的样式?
    水玉窗(玻璃)自西洋传入,在嘉靖年间也已开始风靡,但如此大面积用於渡船,堪称骇人听闻的豪奢。
    不少人面上不说,注意力却早被徐妙雪的话勾了去,心中暗暗猜测——这裴六奶奶娘家到底有多少家底,竟能比卢老还富贵?!
    徐妙雪见眾人不答,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伤人自尊了,立刻摆出一副友善的模样:“卢大奶奶,你也別怪匠人不用心,他们没见过,自然也做不出来那样的船。下回我让家里给您送几块大水玉来,可好看了。”
    这真诚的模样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卢大奶奶甩袖就走:“净是些西洋传来歪门邪道的东西,我们卢家才不喜那些。”
    这小小的插曲一晃而过,眾人又恢復了寻常——但却与最初不同了,不时有人悄悄將目光投向徐妙雪,带著七分鄙夷,又有三分艷羡。
    徐妙雪骗术的精髓就在於——打造一个极致鲜明、令人难忘的人设。她自詡乡野暴发户之女,言行粗鄙庸俗,刻意挑战著贵族们教养底线,然而她口中所述娘家之富,却又如金山玉海,令人瞠目结舌。
    她不指望跟任何人交朋友,不盼著谁带她一把,她要做的,便是以近乎荒诞的豪奢碾压眾人,博其仰望。
    人性使然,世人常下意识屈从於认知中的强者,一旦被这极致反差所震慑,理智便易蒙尘,惰於辨其真偽。
    而同时贵女们又鄙薄她,將她视为跳樑小丑,因此也会疏於对她这小丑设下心防。
    待到徐妙雪“粗鄙富豪”的形象在所有人心里根深蒂固的时候,就是她收割的时候了。
    別看女人们只会八卦碎嘴,只依附著男人、遵循著家族意志,她们可是寧波府里那张看不见的网,是连裴叔夜都畏惧的存在。她们將成为徐妙雪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环。
    船,靠岸了。
    船上贵客们纷纷起身,卢大奶奶和身边婆子对了个森冷的眼神——既然船上难以成事,那便下了船再图。
    徐妙雪隨人流步向岸边。卢明玉故意昂著高贵的脖颈擦著她的肩膀路过,对她投来一个嗤之以鼻的眼神。
    徐妙雪扫了一眼卢明玉,乐了。
    正想寻一个倒霉鬼呢——就你了。
    徐妙雪突然抓住卢明玉的袖子。
    卢明玉嫌弃地拨开她,不想徐妙雪竟猛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卢明玉嚇了一跳:“我可没碰你——不是我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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