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天格外蓝。
    十月下旬的风带著秋凉,吹得院墙上的红双喜剪纸簌簌响。
    李瑞阳穿著件乾净的確良衬衫,领口被老妈用熨斗熨得笔挺,手里攥著块红绸布。
    按规矩,他得牵著新娘子的裙摆跨过门槛。
    院里早挤满了人。
    东头的三叔公搬来自家的八仙桌,桌腿垫著碎瓦片才稳住;西墙根摆著两台双卡录音机,正循环放著《甜蜜蜜》,磁带转得滋滋响。
    几个婶子围著灶台忙,铝製蒸笼摞得比人高,揭开时白气“腾”地涌上来,混著肉的香味飘满院。
    农机站的工友们来得早,一会还要上班,就都穿著蓝工装,正凑在一块儿抽菸,聊著小舅新买的那台14寸熊猫牌电视机,那是小舅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电视机摆在堂屋,正放著婚纱照幻灯片。
    小舅穿著西装,肩膀虽撑得有点紧,却难掩喜气;陈老师的红裙子在闪光灯下泛著光,两人笑得都有些靦腆,但很幸福。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声。
    李瑞阳赶紧站到门口。
    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巷口,这年头娶媳妇,用拖拉机接亲不算寒酸,小舅特意把车斗刷成红的,栏杆上绑满了从镇供销社买的塑料花,风一吹哗啦啦响。
    新娘子盖著红盖头,一身红衣,特別漂亮。
    小舅扶她的手在抖,李瑞阳琢磨著,准是为晚上洞房花烛夜激动的唄!
    “牵好嘍!”姥姥在旁边叮嘱。
    李瑞阳赶紧攥紧红绸布,一步步往里走。
    脚下的路早铺了红纸屑,是用废报纸染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混著鞭炮的火药味。
    娘家人是坐中巴车来的,陈老师的父亲第一个下了车。
    他穿了件中山装,领口熨得笔挺,腋下夹著个帆布包,步伐稳健。
    李瑞阳看著他,想起后来的事,这位老伯成了姥爷的酒友,俩亲家公凑一块儿喝两盅,聊庄稼聊孩子,脾气特別对路。
    陈老师的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个红布包裹,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是给新人的添箱礼,边角处还露出点新棉花的白。
    接下来,新娘子进门前,大伙开始点鞭炮。
    李瑞阳刚把鞭炮掛在老槐树杈上,就听见身后“哎哟”一声!
    回头一看,一个短髮女孩正弯腰揉著脚踝,脚边滚著个空搪瓷缸,显然是被他跑过时带起的风撞了下。
    女孩抬头瞪他,额前碎发用塑料发卡別著,眼神亮得像淬了光:“你跑这么急,赶著去投胎啊?”
    李瑞阳这才认出她是娘家人,刚才下车时,这女孩东看西看,带著股爽利劲儿,全然没有一般小姑娘的怯生。
    本想道歉,被这话一堵,李瑞阳反倒梗起脖子:“放鞭炮呢,不跑快点被崩著咋办?”
    “笨手笨脚的。”女孩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齐耳短髮被风吹得晃了晃,“掛那么高,等会儿火星溅到槐树叶上,烧起来你赔啊?”
    李瑞阳往树杈上看,鞭炮確实掛高了,枝椏缠著枯叶。
    他伸手去够,踮脚蹦了两下没够著,女孩“嗤”地笑了:“够不著吧?小胖子。”
    “你高?”李瑞阳撇嘴,“有本事你试试。”
    女孩还真走到树下,冲他勾手指:“火柴给我。”
    他递过去,看她后退两步,助跑一躥,指尖勾住鞭炮绳轻轻一拽,居然拉到齐肩高。落地时还接住几片枯叶,灵巧的像只母猴子。
    “这样才对。”她系好鞭炮,把火柴还他,指尖带点槐树叶的涩味,“点吧,別待会儿烧了自己头髮。”
    还真有两下子,李瑞阳心里嘀咕。
    这姑娘刚才还凶巴巴的,这会儿倒站旁边“监工”,见风往东边吹,特意往西边挪了挪,像是怕火星溅到她的新衣服。
    李瑞阳划著名火柴,故意凑近她:“怕不怕?”
    女孩往后缩了缩,嘴硬道:“谁怕?我过年放二踢脚都不捂耳朵。”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时,她真没像別的姑娘那样捂耳朵,反而盯著地上蹦跳的火星笑,眼睛眯成两道弯,倒比刚才瞪人时顺眼多了。
    见李瑞阳看她,立刻说:“笑你刚才蹦得像只公猴子。”
    硝烟混著鞭炮的火药味漫开来,正合院里红纸屑的热闹劲儿。
    “苏叶?你爸找你呢!”有人在人群里喊。
    女孩应了一声,转身却没走,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李瑞阳?”
    “怎么?想求我签名?”李瑞阳扬了扬下巴。
    “签你脑门上还差不多。”
    她翻了个白眼,“听我小姑说,她婆家有个外甥文笔不错,作文拿了市里徵文一等奖,《慢下来的临海》是你写的吧?我们语文老师上周刚在课上讲过,说结尾太矫情,像喝了糖水没咽下去,腻得慌。”
    李瑞阳故意夸张地嘆气:“看来你们老师跟我有仇。那你呢,也觉得我写的烂?”
    “烂倒不至於。”
    女孩撇撇嘴,“就是太酸了,像没熟的杏子。不过比起我们班男生强,他们写游记,三句话离不开『今天吃了红烧肉』,跟饿死鬼托生似的。”
    “合著我还得谢谢你给我评了个『比饿死鬼强』?”李瑞阳挑眉。
    “不客气。”
    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闪闪的,带著股英气,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不过我小姑倒常夸你,说你写东西有灵气。”
    “你小姑是……我舅妈?”李瑞阳装傻。
    “不然呢?”女孩斜他一眼,“陈老师是我亲姑。”
    李瑞阳指著她:“可你不是姓苏吗?我舅妈姓陈。”
    “我妈姓苏,我爸姓陈,所以我叫陈苏叶。”她从兜里摸出颗糖,扔过来,“刚才我妈喊我苏叶,哪有家长喊孩子全名的,多生分。”
    李瑞阳接住糖,捏得糖纸沙沙响:“苏州的苏?叶子的叶?”
    “总算不笨。”
    李瑞阳捏著糖转了两圈,故意逗她:“陈苏叶三个字,比写作文还费脑子。”
    她撇撇嘴,“记不住拉倒,反正以后也未必见得著,记不记有啥两样。”
    “也是。”
    李瑞阳作势要把糖往兜里塞,“万一记成苏陈叶,岂不是显得我更傻?”
    “你本来就傻。”
    她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又猛地回头,声音脆生生的:“那糖是橘子味的,比你写的那些酸溜溜的句子强多了,別浪费!”
    说完,陈苏叶转身要走,又回头,冲他撇撇嘴:“对了,你写老槐树像爷爷的手?我看像根被虫蛀过的柴火棍,丑得很。”
    李瑞阳双手揣兜,想了两秒,“总比某些人眼睛像放大镜,专挑刺强吧。”
    陈苏叶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钻进了闹哄哄的人群里,短髮在风里跳了两下,转眼就没了影。
    李瑞阳捏著那颗糖,忽然觉得这丫头的声音,比录音机里的《甜蜜蜜》还吵,却好像又没那么討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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