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中午,在家吃饭。”
    何洪涛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没指望何大清现在能回应。
    说完,他伸手进那个看似寻常的麻袋,开始往外掏东西。
    动作不快,但拿出来的每一样,在这年头都足以让人眼睛发直。
    十斤雪白的精白面,用布袋装著。
    十斤晶莹的大米,同样鼓囊囊一袋。
    十个沉甸甸的铁皮罐头,有肉有玉米。
    两个圆滚滚、纹路清晰的青皮西瓜。
    三斤油亮亮、香气隱隱透出的吊笼。
    还有一小叠票据,肉票、副食品票。
    这些东西被他一样样放在堂屋那张积满灰尘的八仙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罐头沉甸甸的,西瓜圆滚滚的,白面大米散发著粮食特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何大清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他依旧瘫在地上,目光呆滯,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或者被困在了某个血腥恐怖的循环里。
    只有偶尔身体无意识的抽动,显示他还在“活著”。
    何洪涛不再看他,转身走出正房,轻轻带上了门。
    让这孽障自己待著吧,是嚇破了胆就此消沉,还是能慢慢缓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脚步未停,朝著中院走去。
    还没走近,一股淡淡的酒气混杂著食物残渣的气味便飘了过来。
    何洪涛眉头微蹙,走到近前。
    傻柱依旧蜷缩在那个角落,但姿势稍微放鬆了些,怀里抱著个空酒瓶子(烧刀子),身边散落著一些吃剩的罐头残渣——油乎乎的肉汁浸湿了地面,几粒金黄的玉米粒粘在脏污的衣襟上。
    他闭著眼,发出粗重而不均匀的鼾声,显然是醉死过去了。
    脸上泪痕未乾,混著污垢,但眉宇间那种濒死的绝望和紧绷,似乎被酒精暂时麻痹、冲淡了一些。
    何洪涛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点罐头残渣,凑到鼻尖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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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肉和玉米罐头的味道,而且很新鲜,刚打开不久。
    他又瞥了一眼那个酒瓶子,很普通的烧刀子。
    这院里,眼下这种光景,还有谁会、又敢给傻柱送这些东西?
    许大茂。
    何洪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带著諂媚又藏著精明的马脸。
    也只有这小子,既有这个胆子(或者说,懂得看风向,知道自己对傻柱的態度並非真要其立刻去死),又有这个门路能搞到这些。
    看来,许大茂比他爹许富贵,倒是多了几分乱世里难得的、未完全泯灭的“人情味”,儘管这“人情味”可能也掺杂著投机和自保。
    上午九点!
    东城分局的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昏沉。
    何洪涛靠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脑袋微微后仰,眼皮耷拉著,一个长长的哈欠不受控制地打了出来。
    这几天精神始终紧绷著,保定办案、四合院掀底、王秀秀伏法、连夜解剖……连轴转下来,即便是铁打的人也难免感到疲惫。
    好容易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报告,白天雨水又去上学了,家里有何大清那摊烂泥暂时不用管,这片刻的安静,让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刚合上眼,打算眯一会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分局局长刘先锋脚步急促地闯了进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凝重和一丝焦急。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椅子上、似乎陷入浅眠的何洪涛。
    刘先锋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看著何洪涛眉宇间那难以掩饰的倦色,心里头重重地嘆了口气。
    作为领导,他太知道何洪涛这段时间有多不容易了。
    家里头冒出那么两个糟心的“逆子”侄孙,一个混帐爹,回来这才个把月,几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不是在外面侦办大案要案,就是在家里清理门户,还得顶著上面的压力,处理街道办主任那种级別的“自己人”。
    就何家那摊子烂事,刘先锋设身处地想想,要是搁在自己身上,恐怕早就按捺不住,掏枪把那几个丧良心的王八蛋当场给毙了!
    那乾的叫人事儿吗?
    易中海、贾张氏、棒梗……还有那个看似无辜实则纵容的白景泗和聋老太……这哪是简单的邻里纠纷?
    这简直就是一窝披著人皮的豺狼,在吸食好人的血肉!
    “哎!” 刘先锋无声地又嘆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忍心立刻叫醒何洪涛,而是转身走到一旁的旧沙发茶几旁,轻轻坐了下来,眉头紧锁。
    他手里捏著一份刚从电话里记录整理出来的简要案情通报,以及前门分局送过来的初步现场照片。
    就在刚才,前门分局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桌上。
    石头胡同七號院,出了四条人命!
    性质恶劣,现场诡异。
    因为初步查明,四名死者竟然都是他们东城区、南锣鼓巷95號院的住户!
    按照属地原则和案件关联性,这个案子需要立刻移交过来,由东城分局主导侦办。
    刘先锋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等看到死者基本信息时,他更是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白景泗!
    这个名字或许很多年轻人不知道,但他刘先锋是清楚的!
    解放前四九城警察厅的一把手!
    日偽时期更是担任过警察署署长!
    是真正在旧社会掌握过生杀大权、跺跺脚四九城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更是过去叱吒风云的医药世家“百草堂”白家的大少爷!
    张娟儿,即聋老太,档案里赫然写著:解放前,八大胡同石头胡同知名妓女,花名“小娟”。
    两个半大孩子:阎解旷,父亲阎阜贵,小学教师,目前因涉嫌包庇、纵容等罪名被羈押在交道口派出所。
    贾梗,父亲贾东旭,轧钢厂钳工,因涉嫌抢劫、特务活动(待查)被羈押,奶奶贾张氏,涉嫌合谋杀害亲夫(十五年前旧案重启调查),同样在押。
    看著这份名单,刘先锋只觉得一股凉气顺著脊椎往上爬。
    这95號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一个前朝显贵兼大汉奸,一个风尘女子,一个教师罪犯的儿子,一个特务兼杀人犯嫌疑人的孙子……还有之前已经落网的街道办主任王秀秀、一大爷易中海……
    也难怪了!
    刘先锋脑子里拼命脑补著,在那样的环境里,王秀秀那个街道办主任,长期被这样一群人包围、腐蚀、甚至可能被要挟,
    她能不犯罪吗?
    她能不变质吗?
    现在想来,王秀秀持枪抗法被击毙固然罪有应得,但某种意义上,她是不是也是这个畸形环境的受害者之一?
    当然,这绝不是为她开脱的理由。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依旧闭目养神的何洪涛身上,心里头的敬佩之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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