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看著棒梗和阎解旷那副吃相,心里头那股邪火“噌噌”往上冒。
    这俩小畜生,吃著自己碗里油汪汪的鸭肉,卷著喷香的荷叶饼,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满嘴流油,咀嚼声吧唧作响,活像两头饿疯了的猪崽,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更可气的是,他们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吃著碗里的,还死死盯著別人锅里的。
    不,是盯著她和老白面前那还没怎么动的饭碗!
    棒梗咽下一大口肉,油手在脏兮兮的衣襟上隨意一抹,小眼睛里闪烁著贪婪和蛮横的光。
    他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旁边的阎解旷,下巴朝聋老太的饭碗扬了扬。
    阎解旷嘴里还叼著半截鸭腿骨,见状立刻会意,两个半大孩子对视一眼,竟同时从凳子上窜了起来!
    一个像饿狼扑食,脏爪子直取聋老太面前那碗她还没捨得吃几口的、卷好的鸭饼!
    另一个则胆大包天,竟朝著白景泗手边那杯烫好的高粱烧伸去!
    “小畜生!反了你们了!!” 聋老太气得浑身乱颤,肺都要炸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没规矩、这么贪得无厌、这么目无尊长的混帐东西!
    这哪是孩子?
    这分明是两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两颗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毒苗!
    眼见棒梗的爪子就要碰到自己的饭碗,聋老太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气、对这些小畜生的厌恶、对贾家那窝子混帐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抡起手中那根陪伴多年的枣木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照著棒梗那只脏手狠狠敲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嗷——!!!”
    棒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肿起一道红檁子,火辣辣地疼。
    他疼得齜牙咧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
    他瞪著一双猩红的眼睛,像头被激怒的小野兽,衝著聋老太嘶吼:“老不死的聋子!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说著,他竟然真的要扑上来。
    “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白景泗,终於沉声开口。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按在了棒梗的肩膀上。
    那枯瘦的手掌仿佛有千钧之力,竟让暴怒的棒梗一时动弹不得。
    白景泗看也没看棒梗那狰狞的小脸,只是转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的聋老太,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著一丝诡异的温和:
    “娟儿,別动怒,別恼火。跟两个快上路的小孩子,置什么气?”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桌上狼藉的杯盘,和那锅还在微微冒著热气的奶白鸭汤,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
    “锅里……还有的是呢。”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棒梗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锅里的?
    还有?!
    他猛地挣脱白景泗的手,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双眼放光地扭头看向灶台上那口咕嘟著热气的汤锅。
    那浓郁的、带著油脂香气的味道,对他而言是此刻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的!都是我的!!” 他完全忘了手上的疼痛,也忘了刚才还要“拼命”,脑子里只剩下对食物的疯狂占有欲。
    他怪叫一声,如同脱韁的野狗,猛地冲向灶台,伸手就去抓那汤锅的边沿,想要把整锅汤都据为己有。
    阎解旷也不甘示弱,嘴里喊著“给我留点!”,也跟著扑了过去。
    就在棒梗的手指即將触碰到滚烫锅沿的剎那——
    他的身体,猛地一顿!
    像是被无形的闪电击中,又像是狂奔中突然绊到了看不见的绳索。
    棒梗脸上的贪婪和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痛苦?
    他张著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
    紧接著,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顺著灶台滑倒下去,“噗通”一声瘫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的阎解旷也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色瞬间变得青紫,眼睛惊恐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也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砸在棒梗身上。
    两个刚才还生龙活虎、囂张跋扈的半大孩子,此刻就像两摊突然失去生命的烂泥,蜷缩在地上,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们的嘴角溢出白沫,眼睛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喉咙里发出濒死般“嗬嗬”的抽气声。
    毒发了。
    白景泗下的药,猛烈而迅疾。
    这是乱世江湖里用来“送人”的方子,讲究的就是一个乾净利落,少受罪——当然,是对下药的人而言。
    厨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个少年垂死挣扎时身体摩擦地面和喉咙里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
    聋老太拄著拐杖,呆呆地看著地上迅速失去生命跡象的棒梗和阎解旷,老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有解脱,有后怕,有一丝微弱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本该如此”的漠然。
    白景泗缓缓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冰凉、枯瘦、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同样粗糙,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暖和稳定人心的力量。
    “娟儿,”他低声唤著她的本名,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石头胡同的某个夜晚,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嚇著了?”
    聋老太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张布满皱纹、却依稀能辨旧日俊朗轮廓的脸,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泗哥……”她哽咽著,这个久违的称呼脱口而出,带著穿越了数十年光阴的依赖与委屈,“我……我怕……我也……后悔……”
    白景泗轻轻將她揽入怀中,像年轻时那样,用自己不再宽阔的胸膛为她遮挡风雨,儘管此刻的风雨,来自他们自己的內心和这间瀰漫著死亡气息的厨房。
    “不怕,娟儿,泗哥在呢。”他拍著她的背,声音低沉而平静,“这条路,泗哥陪你走。黄泉路上,咱俩做个伴,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鬆开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壶掺了药的高粱烧,又找了两个相对乾净的杯子,缓缓斟满。
    澄澈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荡漾,散发著醇厚的香气,却也是致命的毒药。
    他將其中一杯递给聋老太,自己端起另一杯。
    “这一世,我白景泗,对不起的人很多。”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但最对不起的,是你,娟儿。”
    聋老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摇著头,想说什么,却被白景泗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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