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洪涛的脸都要拉下来了。
    老爷子当年在四九城除了做大厨,还是有名的京爷,德高望重,专门为人平事儿。
    现在后代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要是给他知道,九成八得爬上来,掐死何大清,而何洪涛,八成得挨骂。
    简直不像话啊。
    看著何雨水怯生生的模样,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惧和戒备,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
    何洪涛心头那点因何雨柱而起的怒火,莫名就被这可怜巴巴的眼神浇熄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心疼和好笑的情绪。
    这丫头……他本想著伸出手去,像寻常长辈那样摸摸这丫头的头髮,安抚一下,
    但手刚抬起,就看到何雨水猛地缩了一下脖子,紧闭著眼,仿佛预感到要挨打似的。
    他心里一嘆,终究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何洪涛走的时候,何雨水才多大?
    还在襁褓里面,估计她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不过,她递过来那两个长著霉丝的窝窝头,那副“我把全部家当都给你求你放过我”的认命姿態,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呵呵……”何洪涛到底没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这傻孩子。
    他这一笑,何雨水更懵了,完全搞不懂这位凶悍又奇怪的同志到底想干嘛。
    只见何洪涛拎起脚边的麻袋,伸手进去掏摸。
    何雨水见状,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声音带著哭腔急急道:
    “別,別別別,同志,我真的……真的就这么多了!没了!全给你了!”
    她以为何洪涛是嫌少,还要搜她的包。
    何洪涛这下是真被逗乐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
    他从麻袋里摸出来的,根本不是想像中更大的口袋,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罐头,上面印著些看不懂的外文字母,还有几块用褐色油纸包裹著、巴掌大小的块状物。
    “你看我像坏人吗?”何洪涛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好笑。
    何雨水看著他手里的罐头和油纸包,又看看他虽然凌厉但此刻並无恶意的眼神,怯生生地、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对了嘛。”何洪涛语气放缓。
    他熟练地用匕首撬开罐头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属於肉类的独特咸香瞬间飘散出来,霸道地钻入何雨水的鼻腔。
    同时,他又撕开一块油纸,露出里面黑褐色、表面光滑的块状物,递到何雨水面前。
    罐头大多是在战场上收美国鬼子的。
    而巧克力嘛,包装也是很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的。
    不像某些同人小说那样的德芙奥利奥之流。
    “尝尝?没毒的!”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信。
    可是何雨水哪儿敢接啊!
    肉?!还有那黑乎乎的是……巧克力?!
    她只在极少数条件特別好的同学那里,远远地见过一眼,听说那是顶顶金贵、顶顶好吃的洋玩意儿!
    这年头,谁家有点白面饃饃都藏得严严实实,怎么可能有人隨手就把肉罐头和巧克力给一个陌生人?
    天上掉馅饼也不敢这么想啊!
    这位叔……他到底想干什么?图什么?
    何雨水內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这绝对有问题,不能要!
    可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叫囂,那香味太诱人了!
    她的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她死死盯著那打开的罐头里,油亮亮、颤巍巍的肉块,又看看那块散发著甜腻香气的巧克力,不停地咽著口水,小手紧紧攥著衣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何洪涛看著她那副想吃又不敢、拼命克制的小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一酸。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对一个长期飢饿、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来说,確实太突兀,太令人怀疑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才想起什么。
    隨即把打开的罐头和巧克力轻轻放在旁边一块还算乾净的石台上。
    然后,他从自己那件旧军装的內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边角已经磨损、泛黄的黑白照片。
    他將照片递到何雨水眼前,声音放缓,带著一种引导的意味:“丫头,你看看这个。”
    何雨水警惕地看了一眼何洪涛,又犹豫地看向那张照片。
    最中间坐著的是十岁的男孩,儼然就是长辈,他的怀里抱著个婴儿。
    而十岁男孩是身侧坐的是一位长者。
    何大清是站著的,在他的身旁站著的是一位面容温婉的妇人,他俩中间的是另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何雨水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个襁褓吸引住了。
    何洪涛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身上,
    又指了指照片背景里那熟悉的正房门口,声音不高,
    “这个被抱著的奶娃娃,是你。”
    他的手指移开,落在了几人正中间坐著的十岁男孩身上,语气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
    “这个抱著你的人……是我。”
    何雨水瞪大了眼睛,看看照片,又猛地抬头看向何洪涛的脸,如此反覆几次,小嘴微张,满是不可置信。
    这张照片……她见过的!
    不,更准確地说,是曾经见过。
    很久以前,在家里那个被傻哥视为禁忌、谁也不准提的旧箱底里,她偷偷瞥见过一眼。
    后来傻哥从保定回来,气得眼睛通红,把家里所有跟何大清有关的东西,连带著这张照片,一股脑全塞进灶膛里烧了!
    她记得傻哥一边烧一边骂,骂何大清没良心,骂白寡妇恶毒,也顺带提过一嘴,说照片上那个抱著奶娃娃的半大孩子,是他俩的小叔爷,辈分高得嚇人,调皮得也嚇人,院里不少人都挨过他收拾。
    那会儿,四合院的人个个贼精,但是却拿小叔爷没有办法。
    贾东旭他爸,最会摆架子的聋老太都挨过收拾。当然不是挨揍,更多的是因为这小树叔爷这人调皮。
    说他仗著年纪小辈分高,还有个开百草堂的厉害姥爷撑腰,在院里简直是“胡作非为”,搅得那几位现在所谓的“管事大爷”当年都不得安生,何大清作为亲侄子更是管不了也不敢管。
    只是在小叔爷在她出生那年,就跟著他姥爷去了南方,再无音信。
    傻哥当时还嘟囔,说要是这小叔爷还在,估计院里也没易中海他们什么事了,哪轮得到他们现在整天摆大爷谱……
    可现在……眼前这个身手狠辣、隨手能拿出肉罐头和巧克力的男人,竟然说……他就是照片上那个抱著自己的半大孩子?那个传说中“胡作非为”的小叔爷?
    “你……你真是……?”何雨水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微弱却灼热的期盼。
    何洪涛看著她那双酷似何家祖传的、此刻却盈满惊疑的大眼睛,轻轻嘆了口气,收起了照片,语气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平静:
    “我刚回来没几天。之前一直在朝鲜,去年才跟著最后一批部队回国,在瀋阳军区待了一阵子。这不,刚转业回地方,分配到东城分局。”
    他的目光扫过何雨水手里那两个发霉的窝窝头,眼神又沉了沉,但对著她时,语气依旧儘量温和:
    “丫头,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拿起石台上的肉罐头和巧克力,不由分说地塞到何雨水冰凉的小手里。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东西,小叔爷这里还有,不缺你这口。”
    这一次,何雨水没有立刻推开。
    手里沉甸甸的罐头和巧克力散发著真实无比的诱人香气,男人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和坦然也不似作偽,还有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一切的一切,都在衝击著她长久以来建立起的戒备心。
    她看著何洪涛,看著他眉宇间那依稀与照片上那个调皮男孩、与记忆中模糊的何大清都有几分相似的轮廓,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猛地涌上鼻腔。
    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巧克力包装纸上。
    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她好像……真的有亲人了?
    何洪涛看著她无声落泪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落在何雨水枯黄乾燥的头髮上,揉了揉。
    “哭啥?窝窝头都被抢了也没见你哭这么凶。走,跟小叔爷去派出所,把事情说道清楚。以后……”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你跟小叔爷说。”
    何雨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抽噎著,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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