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峡外围,一片被灰雾笼罩的乱石坡。
    黄一梦靠著块半人高的青黑色岩石坐下时,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混沌镇狱鐧斜倚在身侧,鐧身上沾染的暗金龙血已经凝固成斑驳的暗褐色。
    左肩处,那股枯萎之力像活过来一般,正沿著锁骨向脖颈爬去。
    皮肤下隱约可见细密的黑色纹路,如同枯死的树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伤口深处针扎似的刺痛。
    他咬牙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幽字令,又拿出之前得到的守字令、渡字令——忘川令已被摇光强行融合,但位置他们知晓。
    三枚令牌並排放在膝前。
    守字令古朴厚重,表面裂纹依旧;渡字令温润平和,带著忘川河水的潮意;幽字令则阴冷刺骨,仿佛握著一块九幽寒冰。
    三枚令牌彼此间並无明显感应,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还差六枚。”黄一梦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星璇在不远处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手法依旧嫻熟,但指尖星光明显黯淡了许多。
    她转身走回,看了眼黄一梦肩上的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紧。
    “先疗伤。”她说,“鬼龙的龙珠,试试看。”
    慕雪已经蹲下身,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我这里还有些冰螭宫秘制的寒玉膏,对压制阴邪之力有些效果。”
    黄一梦却没接,反而看向星璇。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星璇心中莫名一紧。
    “星璇道友。”黄一梦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阴风峡这一战前,你曾说,摇光若重伤遁走,你便有把握追踪到他。现在呢?”
    星璇沉默了两息。
    “葬天剑崩碎时,我在剑身上留了一道星痕印记。”她缓缓道,“但刚才感应……断了。
    要么是他发现了,以秘法抹除;要么是他躲进了某种能隔绝一切感应的绝地。”
    “哪种可能性大?”黄一梦追问。
    “后者。”星璇回答得很乾脆,“摇光这种老怪物,保命手段绝不会少。
    九幽大阵虽毁,但他手中至少还有六枚阵钥,隨便哪一枚都可能关联著上古遗留的隱秘之地。”
    黄一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伸手拿起那枚鬼龙龙珠,幽绿色的珠体入手冰凉,表面火焰纹路微微跳动,仿佛还残留著鬼龙生前的凶戾。
    “怎么用?”他问。
    “含在口中,以真元缓慢炼化。
    ”星璇说,“龙珠蕴含至阴死气,与你伤口中的枯萎之力同属阴邪,或许能以毒攻毒,暂时形成平衡。
    但切记——缓慢!一旦炼化过快,龙珠中的死气反而可能助长枯萎之力的侵蚀。”
    黄一梦依言將龙珠含入口中。
    剎那间,一股冰寒刺骨的阴冷顺著喉咙直衝而下,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冻结!他身体剧烈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但几乎同时,左肩伤口处那股蠢蠢欲动的枯萎之力,竟真的……停滯了一瞬。
    不是消退,而是像遇到了同类,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与龙珠散发的死气交融。
    疼痛减轻了些许。
    黄一梦闭目调息,混沌真元艰难运转,裹挟著龙珠释放的丝丝阴气,缓缓流向肩头伤口。
    慕雪在一旁看得紧张,手一直按在冰晶短刃上,仿佛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星璇则走到禁制边缘,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她背影挺直,但衣襟上残留的暗红血跡,和微微发颤的指尖,都暴露了她此刻状態同样糟糕。
    “你的伤,也需儘快处理。”黄一梦忽然开口,眼睛仍闭著。
    星璇没回头:“无妨,星阁秘法能压制。”
    “能压制多久?”黄一梦睁开眼睛,看向她,“墨尘的事,你瞒了我;你中毒的事,你也瞒了。现在,还要瞒?”
    这话说得很直接。
    慕雪下意识看向星璇,又看向黄一梦,欲言又止。
    禁制內气氛陡然一凝。
    星璇缓缓转身。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星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甚至有一丝……自嘲。
    “黄道友。”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星阁传承数千年,我是阁主。
    有些事,不是我想说就能说的。墨尘与明尘道侣的关係,涉及上古秘辛,更牵扯星阁与巡天司之间……某些不成文的约定。
    我若提前告知,你或许根本不会去古剑冢,那剑字令便永远拿不到。”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於中毒……告诉你有何用?你自身难保,难道还能分心替我寻解药?不如让你专心对付摇光。”
    话说得理性,甚至冷酷。
    但黄一梦听出了话外音——她不是不信任,而是不得不权衡。阁主的身份,化神修士的骄傲,以及肩上背负的宗门存亡,让她习惯了独自承担。
    “现在呢?”黄一梦问,“摇光重伤遁走,但未死。你中的毒,还能拖多久?”
    星璇沉默片刻,伸出右手。她掌心向上,五指缓缓张开。
    只见掌心皮肤下,隱约可见数道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碎裂的星光,正缓慢地向手腕方向蔓延。
    “星殞之毒。”她平静地说,“摇光从葬天剑意中提炼出的阴毒,专蚀星辰本源。
    若无解药,最多三个月,我一身星力將彻底溃散,修为跌落至元婴,而后……道基崩毁。”
    慕雪倒吸一口凉气。
    黄一梦瞳孔微缩。
    三个月。
    “解药是什么?”他问。
    “摇光手里有半份配方。”星璇收回手,“另外半份,应该在上古巡星卫的某处遗蹟中。明尘的传承里……或许有线索。”
    她看向黄一梦,目光坦诚:“这是我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也是我必须继续与你合作的理由。黄道友,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的枯萎之力需九幽镇魂阵,我的毒需巡星卫遗蹟线索——而这两条路,很可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话说开了。
    反而轻鬆了些。
    黄一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重新闭目调息,龙珠的阴寒之气与枯萎之力在肩头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疼痛暂时被压制在可忍受的范围。
    慕雪这时才轻声开口:“我们接下来去哪?守字令还有感应吗?”
    黄一梦从怀中取出那枚裂纹遍布的守字令。
    令牌入手温润,但之前那股微弱的指向感,此刻却变得……紊乱。
    时而指向东北,时而转向西南,甚至偶尔还会剧烈震颤,仿佛受到了什么干扰。
    “感应乱了。”黄一梦皱眉,“可能是刚才大战波及,也可能是……有其他阵钥在附近移动,產生了干扰。”
    “摇光?”慕雪脸色一凛。
    “不一定。”星璇走过来,盯著守字令看了片刻,“九枚阴钥彼此间应有某种联繫,但如今我们已得三枚,摇光手中至少有六枚——数量占优,他若刻意催动,確实可能干扰我们的感应。”
    “那怎么办?”慕雪有些急了,“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黄一梦没说话,他盯著守字令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新得的幽字令。
    两枚令牌並排放在地上。
    起初毫无反应。
    但过了约莫十息,守字令表面的裂纹,忽然泛起一丝极微弱的土黄色光晕。而幽字令上,那个古篆“幽”字,也隱隱透出阴冷的黑气。
    两股气息在空中轻微碰撞、交融,隨后……守字令的震颤,渐渐平稳下来。
    指向,重新清晰。
    ——东北偏北。
    但与之前阴风峡的方向,已经有了明显偏差。
    “看来,集齐的阴钥越多,感应会越准確。”黄一梦得出结论,“单靠一枚守字令,容易被干扰。但两枚共鸣,便能一定程度上抵消干扰。”
    星璇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要找的下一枚阴钥,很可能在东北方向,但具体位置……仍需靠近了才能確认。”
    “那就往东北走。”黄一梦收起令牌,挣扎著想站起来,却踉蹌了一下。
    慕雪连忙扶住他。
    “你现在这状態,能赶路?”她担忧道。
    “不能也得能。”黄一梦咬牙站稳,“十五天……不,可能只剩十二三天了。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他看向星璇和慕雪:“两位伤势也不轻,若需休整,我们可以在此暂留半日。”
    星璇摇头:“我撑得住。”
    慕雪也道:“冰螭宫功法本就擅长压制伤势,赶路无妨。”
    三人意见一致,不再耽搁。
    撤去禁制,踏上流云梭。
    梭身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朝著东北方向,缓缓驶入灰雾深处。
    他们没注意到——
    在距离乱石坡约三里外,一处隱蔽的山坳中。
    那名银眸灰袍男子,正静静立於岩壁阴影下。
    他手中托著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镜面模糊不清,却隱约映照出流云梭远去的残影。
    “东北……”他低声自语,“九幽镇魂阵的下一处阵眼,是在『葬魂谷』么?”
    他收起古镜,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玉符通体漆黑,表面刻著扭曲的符文。
    指尖轻点,符文亮起。
    一个沙哑、古老、仿佛从坟墓中传出的声音,在玉符中响起:
    “何事?”
    银眸男子平静道:“棋子已动,方向葬魂谷。摇光重伤,黄一梦命悬一线,星璇中毒,慕雪本源受损——时机將至。”
    玉符那头沉默片刻。
    “確定要现在插手?巡天司那边……”
    “巡天司的目光被摇光吸引了大半,暂时顾不上这边。”银眸男子打断道,“况且,我们等了数千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万象归墟殿重现,混沌真婴现世,九枚阴钥陆续出世……这场戏,该换主角了。”
    “……好。”那头的声音终于坚定,“按计划行事。记住,我们要的是完整的『钥匙』,不是尸体。”
    “明白。”
    玉符光芒熄灭。
    银眸男子抬头,望向流云梭消失的方向,那双冰冷的银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黄一梦……”
    “你可別让我失望啊。”
    话音落下,他身形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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