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林县,东接安阳和汤阴,西邻平顺,北接涉县和磁县,南通辉县和陵川。
    如果不是为了屏卫途径安阳的平汉线铁路,以及將八路军阻挡在太行山东麓,也许林县这种贫穷的纯农业县,根本就不值得日军大动干戈。
    从更大的尺度来看,林县的县城周边,也算太行山东麓一片东西窄南北长的平原小盆地。
    姚村乡、南华乡、双山镇,从北到南,是林县盆地最精华的部分,也就是所谓的林中。剩下的林北和林南全是破碎的山地丘陵,但偏偏都控制著林县对外的交通要道。
    要守住林县,就必须牢牢控制住林北和林南。在承受了八路军百团大战的暴击后,日军华北方面军痛定思痛,决定在林县直接入驻主力,阻断八路军太行山根据地的向东扩张,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由扶持的偽政权在这里躺平摆烂。
    ……
    来回乱躥的寒流,像是浸透了冰水的鞭子,反覆抽打著太行山东麓的林县县城。
    黄昏时分,停了一天的雪又下了,积雪掩住了街面的烂泥,却盖不住迴荡在街头巷尾令人心悸的喧囂。
    “轰隆隆……”
    车轮碾过,发出沉重而单调的机械马达噪音,一辆接一辆的日军卡车,如长龙般由南向北进入林县,车头灯在暮色与雪幕中划出昏黄的光柱。
    一队队头戴钢盔、面无表情的日军士兵,排著纵队在车队旁跑步行军,冰冷的枪刺如林,在风雪中闪烁著寒光。
    街道两侧,大大小小店铺门窗紧闭,偶有胆大的伙计或掌柜,从门板缝隙里偷偷向外张望。平日里叫卖声不断的街道,此刻死寂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的碾压声。
    街道两侧,站岗警戒的偽军如临大敌,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紧张地盯著每一个角落,仿佛风雪里隨时都会衝出什么索命的玩意儿。
    “六子,你说这日本人怎么突然直接入驻县城了?不是前段时间,一直在山里追八路军吗?”一个瘦子偽军双手插在袖子里,弓腰驼背,“嘿嘿,还有烟吗,来一根!”
    “什么日本人,那叫皇军!”
    另一个偽军赶紧用手在嘴边比了个手势,然后掏出皱巴巴的香菸盒,“我有个远房兄弟,在安阳县治安队里,说是皇军在豫南那边可能有大动作。这豫北,包括咱林县、安阳,好多东西都在往南边送。本地皇军不得不暂时收回来,等天气转好。你看,现在八路军和游击队又跟成精了一样到处钻,打都打不完。”
    听到同伴这样说,瘦子偽军缩了下脑袋,脸色有些难看:“照你这样说,这年关扫荡,还没有完啊……妈的,別到时候,把我们都当炮灰填山里去了……”
    一辆日军摩托车疾驰而过,掀起的碎雪烂泥,直接扑了街边俩偽军一身,两人连连后退,除了心里暗骂,脸上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
    ……
    偽县公署的大院,今天来了不少人,很事热闹。
    会议室里,几盆炭火烧得正噼啪作响,本地各级官员、维持会会长,以及十几个穿著体面的富商,一个个搓著手,或坐或立,偶尔低声交谈,或焦虑地瞟向会议室紧闭的大门。
    “孙县长,这眼看就要过年了,皇军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一个胖乎乎的男子凑到孙县长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两个月前才征了一批『慰劳品』,这要是再摊派,我这年关可真就过不去了……”
    孙县长是个乾瘦的中年人,戴著金丝眼镜,此刻也是一脸愁容:“王老板,慎言,慎言啊……这皇军的事,怎好妄加揣测?等著吧,总是有什么说道的。”
    说著,孙县长自己心里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毕竟为了清缴周边的八路军和游击队,所谓的年关大扫荡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月,不说局势缓和,反而感觉还越来越紧张了。
    就在今天上午,自己那住在桃花乡的远房亲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来哭诉,说什么在西边山里高台村的地產,被八路军给占了,但当地的日偽军以“敌情不明”和天气为由,迟迟没有出兵收復高台村。
    一想到这些,孙县长就心烦意乱。
    最角落里,一位穿著半旧藏青棉袍的中年男人,同样坐立不安。
    袁秉贤,林县济世堂药铺的老板,平日和这些官员巨贾並没有太多往来,但不知为什么,今天也被孙县长“请”来了。
    过去半个小时,细细碎碎听明白了不少,袁秉贤有些想哭。像他这种小门小户,出现在这种场合,简直就是等著被刮油的羊,虽然他身上也实在没几两油水。
    不过,有一说一,如今这世道,药材有时候比粮食还金贵难寻,估计孙县长还真以为济世堂这一两年发达了。
    “吱呀”一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噤若寒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名身著军大衣,佩戴少佐军衔的日军军官,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名翻译。
    日军少佐个子不高,但步伐沉稳,嘴唇紧抿,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冷漠目光,扫视现场眾人。
    孙县长赶紧上前,弯腰諂笑:“原田太君,各位都到齐了,恭听训示。”
    来的人,正是日军第36师团进驻林县的大队长,原田次郎少佐。
    原田没有理会孙县长的殷勤,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双手按在铺著白布的桌上,开门见山,一旁的翻译官立刻同步翻译。
    “诸位,大日本帝国皇军,为了粉碎八路军的抵抗,为了东亚的共荣,正在奋勇作战!”原田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前线的勇士需要补给,需要支持!林县,作为皇军信任的模范县,必须承担起责任!”
    果然……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原田继续说道:“现颁布徵集令:米、面、生猪……布匹、柴炭等另计。限期十天,务必筹措完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和深浅不一的呼吸——这个临近年关的大冬天,又是大规模徵集粮食,这几乎要掏空整个林县,甚至可能掏空了还不够!
    孙县长脸色煞白,硬著头皮站起来,脸上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太君……这……数额巨大,年关將近,民力凋敝,能否宽限些时日,或者……”
    “混蛋!”原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响,“皇军在前线流血,你们却在计较?!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说著,原田顿了顿,语气稍缓:“当然,皇军也考虑到了你们的难处。其中一半,將按市价採购。”
    一半用钱来买?眾人面面相覷,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皇军会用帝国军票支付採购费用,十足兑换,通行无阻!”翻译官的声音毫无波澜。
    军票?!眾人刚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又被这句话彻底打入冰窖。
    日军军票那玩意儿,一旦离开刺刀的范围,就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至於另一半,是无偿徵收,为大东亚圣业做贡献,是所有人的荣幸。”原田的目光扫过眾人惨白的脸,嘴角隱隱上翘,“若物资筹措不足……嗯,允许用银元或法幣抵充。具体折价,由皇军核定。”
    图穷匕见!
    这根本不是物资徵集,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有计划、有步骤的抢劫!用几乎无效的军票“买”走一半,另一半直接徵收,不够的部分,还得用真金白银去填!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绝望的气氛几乎凝固。富商们面如死灰,仿佛已经看到自家钱柜被掏乾的景象。
    角落里,袁秉贤更是手脚冰凉,他家哪有什么粮食和生猪?若是摊派到头上,他那间小小的济世堂指不定就得关门,甚至可能因为无法完成摊牌而惹来杀身之祸!
    会议就在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结束,原田少佐起身离去,留下官员和富商们僵在原地,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嘆息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咒骂。
    ……
    天色已完全黑透,风雪更紧。袁秉贤失魂落魄地回到位於城南小巷的家中,那间兼做住宅的济世堂药铺。
    刚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混合著草药味的温气扑面而来。袁秉贤的独子袁明远立刻从里间迎了出来,脸上带著一丝紧张和神秘。
    “爹,回来了?出什么事了?”袁明远接过父亲冰冷的外袍,急切地问道。
    袁秉贤疲惫地摆摆手,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明远,咱们这个年,怕是不好过……日本人要钱要粮,县里四下摊派,咱家这点底子,可吃不住啊……”
    他话未说完,袁明远却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兴奋:“爹,下午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了。”
    袁秉贤猛地睁开眼:“谁?!”
    “嘿,就是山里的,八路军,还有林县游击队的……”袁明远的眼睛里闪著光,表情越发神秘,“他们想跟咱们买一批药材,主要是治外伤的,金疮药、百宝丹、纱布绷带什么的都行,他们愿意用现大洋支付!”
    若是平时,大家睁只眼闭只眼,这或许是一笔不错的生意。但此刻,袁秉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跟他们接触了?!!”
    袁秉贤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手指用力,“糊涂!现在日本人已经直接进驻县城了,万一被人告发私通八路,会被人拉出去用刺刀捅死的!你忘了两年多前城北秦家的事了?!”
    袁秉贤脸色惨白,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嘶哑:“日本人前脚还没走,八路又上门!这是要把我们全家往死路上逼啊!他们给得再利索,有命重要吗?!今天这事,不要再提了,就当没发生过!”
    袁明远被父亲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嚇住了,看著父亲惊惧交加、几乎崩溃的神情,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屋外,风雪呼啸,拍打著窗欞。
    袁秉贤瘫回椅子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心中一片冰凉。前有豺狼,后有虎豹,这小小的林县,这风雨飘摇的家,究竟该如何在这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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