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著“琉璃阁”。
    警笛的余音早已散尽,窗外澳门的夜生活依旧喧囂,但这一切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住,工作室內部只剩下林漪澜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她背靠著冰冷的工作檯,滑坐在地上,许久无法动弹。指尖还残留著触碰那油布包裹时的奇异触感,而刚才那道鬼魅般入侵的黑影,更是在脑海中反覆闪现。
    目標明確,动作专业,绝非普通窃贼。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对方这次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她摸索著站起来,没有开灯,借著窗外霓虹的微光,迅速行动。先將那座至关重要的“圣母与天使钟”的核心机芯——几个最容易损坏也最关键的齿轮和发条——小心拆卸下来,用软布包好。然后,她走到书架旁,挪开几本厚重的艺术史典籍,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带有密码锁的小型保险箱。这是她存放最重要客户物品的地方。
    “嘀…嘀…”按下密码,箱门轻声弹开。她將包好的机芯和那个藏著密信的油布包一起放了进去,重重关上箱门,这才感觉稍微鬆了口气。
    但安全感转瞬即逝。对方能找到这里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保险箱只能防君子,防不了那种专业的入侵者。
    她必须弄清楚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这可能是她理解当前危局,甚至做出下一步判断的唯一线索。
    重新打开工作檯的檯灯,只是將光线调到最暗,仅仅照亮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她再次取出那封信,铺在柔光垫上,仿佛展开一段沉睡了四百年的时光。
    “致四百年后的同行——i.”
    开篇的称呼依旧让她心神激盪。她定了定神,开始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进行系统性破译。语言是她的强项之一,得益於祖母的薰陶和自身的兴趣,她对拉丁文、葡文乃至一些古义大利文都有所涉猎,而中文更是母语。
    信件的文字布局极其精妙,不同语言的词汇和短语並非隨意堆砌,而是像一首赋格曲,彼此呼应,交织成网。利玛竇似乎预见到了语言的流变,刻意採用了这种多重编码的方式,以確保信息能跨越时空,被“同行”理解。
    她先尝试梳理拉丁文的主干部分,这些句子结构相对完整,像是信件的骨架:
    “……依循星空与海洋的指引……我等播下智慧的种子,亦设下守护的藩篱……当知识的河流趋於乾涸,或当傲慢的洪水即將泛滥,『契约』之力將被唤醒,以维繫文明之天平……”
    “契约”?又是这个词!与陆见微师父在北京提到的那个词不谋而合!林漪澜的心跳再次加速。这绝非巧合!利玛竇所说的“契约”,似乎是一种自动运行的机制,一种埋藏在文明交流深处的“保险丝”。
    她继续辨认,结合那些夹杂的义大利文和葡文注释,更多的碎片浮现:
    “……枢纽文物……非止一器一物,乃知识流转之关键节点,承载东西之灵光……彼等共鸣之日,即『光之源,海之眼』显现之时……”
    “枢纽文物”?林漪澜立刻联想到祖母的钟,联想到故宫那些异常的西洋仪器。它们就是利玛竇所说的“枢纽”吗?而“光之源,海之眼”,听起来像是一个具体的地点,或者一个终极的目標。
    破译到这里,信件的核心意图逐渐清晰。利玛竇和他的同行者们(信中隱约提到了徐光启等中国士大夫的名字),他们不仅传递知识,更共同设计了一个宏大的文明保障系统。他们將某种平衡机制,隱藏在了那些隨著东西方交流而流动的特定文物之中。当文明间的交流出现极端状况——要么濒临断绝,要么一方压倒性地吞噬另一方时,这个系统就会被触发,试图將天平拨回平衡。
    这是一种何等的远见与气魄!
    然而,信件最后的部分,笔触却带上了一丝深沉的忧虑,甚至可说是悲悯:
    “……然,力量本身並无善恶……后世若有心术不正者,或偏执狂信之徒,妄图掌控『契约』,垄断文明之解释权,其害更甚於无知与隔绝……故留此笺,警醒后来者,守护『对话』之本心,而非力量之表象……吾辈之努力,或成甘露,或为毒药,皆繫於尔等之手……”
    读到这里,林漪澜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利玛竇预见到了!他预见到了“契约”的力量可能带来的诱惑和危险!有守护者,就可能会有掠夺者,有扭曲者。那个“净世会”?还是……沈墨言所代表的,试图將一切文化符號资本化的力量?
    她几乎可以肯定,昨晚的入侵者,就是其中一方派来的。他们的目標,就是这封信,或者这座作为“枢纽文物”的钟本身!
    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起来。工作室不再安全,澳门……恐怕也危机四伏。对方在暗处,她在明处。
    她开始快速收拾必要的物品:便携的修復工具、几本核心的参考文献、笔记本电脑、护照和现金……动作迅速而有序。同时,她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思考著下一步的去向。哪里是安全的?谁能信任?
    苏婆婆?那位隱居在路环、精通土生葡人文化秘辛的老人,或许能提供一些指引。但贸然前去,会不会给老人带来危险?
    或者……离开澳门?
    这个念头让她犹豫了一瞬。澳门是她的根,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但利玛竇在信中暗示,“枢纽文物”散布各地,“光之源,海之眼”更可能是一个需要追寻的目標。固守一地,无疑是坐以待毙。
    就在她拉上背包拉链,下定决心先离开工作室再作打算时——
    “哐当!”
    一声剧烈的撞击声猛地从工作室临街的正门方向传来!不是试探性的撬锁,而是粗暴的、试图强行破门的衝击!
    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们又来了!而且这次,毫不掩饰!
    林漪澜脸色瞬间煞白,想也没想,一把抓起装有密信和核心资料的背包,毫不犹豫地冲向工作室的后门——那扇通向建筑后方狭窄巷道的小门。
    “砰!”
    前门又传来一声更猛烈的撞击,伴隨著锁具崩裂的金属噪音。
    她颤抖著手拧开后门的锁,闪身而出,反手轻轻带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迷宫般复杂、灯光昏暗的后街小巷中。
    澳门的巷道,狭窄、潮湿、岔路极多,如同城市的毛细血管。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块斑驳的墙砖,每一个转角的水果摊,她都熟悉无比。此刻,这熟悉的街巷成了她唯一的庇护所。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穿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激起轻微的迴响。她能听到远处工作室方向隱约传来的呵斥声和骚动,但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向前跑,肺部火辣辣地疼。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周围的喧囂渐渐被海浪声取代,她才敢在一个废弃的渔船码头旁停下,扶著生锈的铁栏,大口大口地喘息。
    回头望去,“琉璃阁”所在的那片街区已经被远远拋在身后,霓虹灯依旧闪烁,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油布包,紧紧攥在手中。四百年前的密信,像一块滚烫的烙铁,也像一盏微弱的指路明灯。
    利玛竇將跨越时空的责任,交付到了她的手上。
    而追逐的阴影,已然逼近。
    她站在咸湿的海风中,看著漆黑的海面,第一次感到如此渺小,又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已別无选择,必须沿著这条由先贤划定的、危机四伏的航道,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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