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程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姿態放得极低。
    若换了旁人,面对一个出身豪族的俊秀青年如此恳求,怕是早已心生好感。
    苏越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直到张程躬身行礼的姿势都有些僵硬了,才缓缓开口。
    “想学我的本事?”
    “是。”
    “我的本事,不在书本里,也不在口舌间。”苏越站起身,走到门口,指了指院外,“我的本事,在田间地头,在府库仓廩,在工曹的炉火里,在伤兵营的呻吟中。”
    他转过身,看著张程。
    “你想学,可以。但我不收徒弟,我只收做事的人。”
    苏越回到案后,从一堆文书中,抽出几张画满了格子的空白纸张,又取了一支笔,一併放到张程面前。
    “这是典农都尉府新接收的,来自各家『捐献』的田亩清册。一共七百八十三卷竹简,记录著两万三千亩土地。我要你在三日之內,將这些竹简上的信息,全部誊抄到这些表格上。”
    他指著表格上的条目。
    “田亩位置、原主、现佃户、面积、土地类別、过往三年產出……每一项,都给我填清楚。三日之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一目了然的土地总帐。”
    张程看著面前那几张陌生的表格,又看了看苏越,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自幼饱读诗书,可从未见过如此记帐之法。
    “怎么?做不来?”苏越问道。
    “……学生,敢不从命。”张程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叠表格和笔,再次对苏越行了一礼,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等等。”苏越叫住了他。
    张程停下脚步。
    苏越指了指他带来的那个木匣和箱子。
    “东西,拿回去。我这里,不兴这个。”
    张程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是。”
    说罢,他带著僕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都尉,您就这么……收下他了?”刘小乙看著张程离去的背影,还是有些不解。
    “不是收下,是使用。”苏越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他父亲既然捨得下这个本钱,我为何不成全他?”
    “张昱想用他儿子,在我这里掺沙子,探虚实,结善缘。”
    “而我,正好缺一个足够聪明,又足够了解那些豪强內部情况的人,来帮我处理这些最繁琐,也最得罪人的脏活。”
    苏越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想学,我就教。至於能学到多少,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顺便,也让张昱看看,我的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
    典农都尉府,后院。
    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库房,此刻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七百八十三卷竹简,堆积如山,几乎占满了半个房间。
    张程站在竹简堆前,那张俊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无措。
    他自幼聪慧,过目不忘,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面对如此浩繁、枯燥的文书工作。
    他拿起一卷竹简,解开绳子,摊开。
    上面用粗劣的笔跡,记录著某块田地的位置、佃户的姓名、租借的年限。字跡潦草,言语不清,很多地方还因为受潮而变得模糊。
    他再看看手中那张画著格子的纸。
    “田亩编號”、“地理位置”、“四至边界”、“原所属”、“现佃户”、“户籍信息”、“土地类別”、“丈量面积”、“预估產出”……
    一个个陌生的名词,让他头晕眼花。
    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
    “张公子,茶来了。”一名小吏端著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有劳。”张程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
    那小吏放下茶,却没有立刻离去,只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事?”张程问道。
    “公子,”那小吏鼓起勇气,低声道,“您……您是张公的公子,何必来做这等苦差事?这……这不是读书人该乾的活。”
    张程闻言,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他可是张家的麒麟儿,济南府有名的才子。如今,却要在这里,同一个小吏般,整理这些发霉的竹简。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却再次落在那张空白的表格上。
    他想起了父亲昨夜对他说的话。
    “你是將我张家上百年的基业,数百口的身家性命,都扛在肩上。”
    他想起了苏越那平静的眼神。
    “我不收徒弟,我只收做事的人。”
    茶水的雾气中,他又想起了父亲所说,在那间水榭里,苏越手持罪证,谈笑间,便让整个济南豪强阶层俯首称臣的场景。
    那不是阴谋诡计。
    那是一种力量。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渴望的力量。
    一种將纷繁复杂的世界,抽丝剥茧,理清脉络,然后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力量。
    而眼前这些竹简,这些表格,或许就是通往那种力量的,第一级台阶。
    “这活,总要有人干。”张程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小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库房內,再次只剩下张程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竹简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抱起了一卷。
    ……
    “都尉,您真的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做?”
    公房內,刘小乙看著库房的方向,还是有些不放心。
    “放心。”苏越头也不回,他的笔正在一张巨大的济南地图上移动,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著什么。
    “都尉,”刘小乙忍不住说道,“张昱老奸巨猾,他让儿子来,必然没安好心。我们何必与他虚与委蛇?如今钱家已灭,各家元气大伤,府君只需一道命令,便可將其连根拔起。”
    “小乙,”苏越停下笔,转过头看著他,“拔掉一颗杂草,很容易。但要將一片荒地,变成良田,光靠拔草是不够的。”
    “张家在济南经营百年,他们的根,早已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他们的族人,遍布各县各乡。他们的管事,比县令更熟悉每一寸土地。他们的影响力,不是一道命令就能消除的。”
    “强行拔除,只会让这片土地血流不止,甚至寸草不生。”
    苏越站起身,走到刘小乙面前。
    “所以,我要的,不是拔掉他,而是改造他。”
    “张昱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大势不可逆,所以他选择投资押注。他把儿子送来,就是想把张家,从旧秩序的维护者,变成新秩序的参与者。”
    “而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苏越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间库房。
    “我让他去整理土地清册,就是要让他亲手斩断自己家族的过去。当他把那一笔笔侵占的田亩,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时,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让他用我的方法,我的表格,去建立新的帐目。就是要让他明白,新的秩序,是什么样的。让他从骨子里,接受我的规则。”
    “一个张程,背后站著的是整个张家。用好了一个张程,就等於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多了一百个熟悉情况、能够办事的帮手。”
    刘小乙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苏越的核心思想。
    那不是简单的敌我,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关於改造和利用的思路。
    “都尉,”他由衷地说道,“您的想法,我……我跟不上。但我知道,您这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
    “你以后会懂的。”苏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做事吧。”
    “是!”刘小乙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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