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望著眼前的景象,一时竟无语住了。
    城墙之上除了隆隆的炮声,便是他与王皇后无声的沉默,张同敞侍立在两人身旁,也是无言。
    江面上全都是火光,已然化作一片火海。
    整个西江水师除了零零散散几条船外,再无人逃出来。
    而清廷的水师大半也葬身火海,只有少数船只四散而出,可估摸著也是强弩之末,对城墙自然造不成什么影响了。
    朱由榔这才有些乾涩地,这才开口问道,声音无比乾涩:“夏卿他……”
    话刚出口,他才恍惚,自己好像连夏四敷字什么都不知道。
    “他可还有家人呢?”
    张同敞搜肠刮肚一番之后,声音也是带些嘶哑:“陛下,恐怕是没有了。”
    一时间,朱由榔整个人的情绪都彻底被搅乱了,也不知是失落,还是別的什么滋味。
    甚至连自家红夷大炮在不远处被击中的巨响,他都置若罔闻。
    双方对轰了这许久,各自轰毁对方一门炮后,便都將炮撤了回去,再也不敢轻易推出。
    想来再要动用,须得等到紧要关头了。
    可容不得他细细思索,李成栋已经开始了攻城。
    炮火交锋之下,城下的通路已经被扩得极大。
    李成栋的部下带著些降兵便开始推进。
    先前清廷水师早已送了不少小船进了护城河,有些地方已被塞出了通路,虽不太平整,可只要垫些简单的桥板或是木板便能通行。
    另外几处城门的清军,也都开始了攻城。
    吴万雄此时也顾不上城墙上的皇帝与皇后,一登上城墙便开始指挥。
    朱由榔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又一场血腥廝杀已然展开。
    他甚至看到百步之外,清军有人先登上了城墙,转瞬又被推了下去。
    或许是真得益於他这个皇帝亲自在城墙上观战,士卒们个个表现得英勇无比。
    双方在城墙上下丟下了不少尸体之后,这才结束了一天的攻守。
    入了夜,双方收兵之后,城墙上的血跡还没擦净,朱由榔被李先哗扶著下城,脚步虚浮。
    朱由榔浑浑噩噩,臥在寢宫榻上,不免有些辗转难眠。
    忽闻殿外小太监躬身稟道:“启稟陛下,皇后来见。”朱由榔本想回绝,转念一想,皇后深夜前来必无他事,便吩咐道:“宣她进来。”
    皇后带著宫女端著一小碗汤,缓步走到榻前,先让宫女把汤搁在床边,屏退左右后,才在榻边坐下,轻声道:“陛下,臣妾煮了些莲子汤,特来给您清清火,趁热喝些吧。”
    朱由榔坐起身接过汤碗,浅酌两口。
    他本不甚喜喝汤,可这半夜的暖意,让他心头微热,开口道:“皇后费心了。”
    皇后不等他多言,接著说:“陛下,自早年西贼作乱,咱们便没了寧日,生死离乱本是常事。您身为天子,早该適应,也必须適应。天子也好,君父也罢,便是臣妾这个皇后,说到底,不过是为一人当家、为万民当家的区別罢了。”
    朱由榔放下汤碗,神色悵然:“皇后所言,朕岂能不知?只是夏卿殉国,朕竟不知他表字为何,家中似也无亲眷留存,身为君主,实在有愧。”
    看著朱由榔饮尽碗中汤,皇后接过碗放下,摇头轻嘆:“陛下仁心,夏大人泉下有知,必当感念。林尚书与夏大人本是至交,今日听闻噩耗,宫人说他不过暗自神伤,朝西江方向三拜,便接著理事去了。陛下,咱们走的这条路,往后还会有许多人牺牲啊。”
    朱由榔见皇后这般劝慰,也只能微微摇了摇头,失笑道:“罢了罢了,倒是朕多想了,还劳皇后这般劝朕。”
    守不住城,恐怕夏四敷的结局依旧是史书上的一行字罢了,若是想为他著书立传,还是要贏下这一场。
    皇后见皇帝这般模样,便不再多劝,轻轻行了一礼,携著汤碗告退了。
    第二日一早,朱由榔起身,便径直带著皇后赶往城墙。
    昨夜的战事伤亡著实不少,对方约莫扔下千余具尸体,己方伤亡也不轻,一日便折损了四五百人,这还未算上全军覆没的西江水师。
    显而易见,肇庆城的压力已是越来越大,他这个皇帝,所能做的也无非是为將士们提振士气罢了。
    城墙上的將士们似已习惯皇帝亲临,该行礼的行礼,该问安的问安,隨即各司其职。
    果然,朱由榔登城未久,攻城便已开始。
    只是明显能察觉,此次降兵又少了许多,李成栋派上的精兵倒是多了不少——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今日双方战事的烈度,明显又升了一个档次。
    光是甲士便多了许多,火炮自不必说,炮弹箭矢更是如不要钱般疯狂泼洒,双方你来我往,毫无停歇。
    便是站在城墙上的朱由榔,也得时不时闪避。
    形势已是越发危急。
    要说肇庆城內的士卒,终究是不及清军。
    是以朱由榔早已发足响银,这些日子李明忠和吴万雄练兵也极为认真。
    可比起那连战连捷、一路势如破竹从江北打到岭南的李成栋所部清军,明军士气上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单看士卒的精神面貌便知,清军遇些阻碍,往往能以更凶悍的姿態应对。
    可明军这边,一旦遭遇艰难险阻,便不免束手束脚,心生惧意。
    便是城墙上观战的朱由榔这般外行都能瞧出,更遑论李成栋、吴万雄这等沙场宿將?
    吴万雄在城墙上不断补漏,而李成栋则频频调度,命人率部衝击城墙。
    城墙上的爭夺越发激烈,城墙下的死伤也越来越多。
    山上的李明忠此时已然按捺不住。
    无论如何思量,眼下肇庆城的形势都算不上好。
    攻城之事,不单拼硬实力,许多时候还要看些运气。
    若是行差踏错、稍有意外,城墙上被打出几个豁口,或是哪个地方防守疏漏,清军瞬间涌上来,城池便极有可能告破。
    他已决意出手,帮肇庆分担些压力。
    如今的肇庆城,城墙上已被轰出不少豁口,已有不少清军士卒攀城而上。
    虽说守城方尚能將人赶下去,可谁也不知这般意外何时会骤然降临。
    李明忠將先前缴获的清军鎧甲尽数取出,命麾下將士尽数换上,自己亦取一领披於身上。
    他环顾早已聚拢过来的士卒,高声喊道:“如今陛下尚在城墙上观战,肇庆城危若累卵!焦璉部不知何时能至,只剩我等尚有余力!”
    他话未说完,底下士卒已然高声附和:“將军下命令吧!”
    李明忠深吸一口气,唰地拔出佩刀,朗声道:“一会我先带换了清军甲冑的人摸进去,你们再伺机出击,咱们里应外合,去砍了李成栋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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