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带著大军,已然快要逼近肇庆了。
    佟养甲自然不会跟著来,他要坐镇广州。
    毕竟陈子壮等人尚在广东附近抗清,又刚刚收降了不少降兵,若是此时广州城內没有佟养甲这样的大员坐镇,恐怕李成栋西进也不得安稳。
    不过佟养甲倒是丝毫没有拖李成栋的后腿,大部分兵马几乎尽数拨给了他。
    单是这月以来收降的过万士卒,全数交给了李成栋。
    李成栋手下本有七八千老兄弟,除开诸將手下,他自己的核心兵力,少说也有三四千。
    再加上佟养甲摸清肇庆的基本情况后,又將自己手上四个汉军正蓝旗的牛录,以及博洛调拨的两个正蓝旗牛录,也一股脑塞给了李成栋。
    这般算来,即便不算徐国栋的水师,李成栋手上的兵马已有两万多人。
    这些日子,斥候探报不断,李成栋自然也知晓,如今肇庆城內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军马宝率新降士卒,率先抵近鼎湖山口。
    中军的李成栋率李元胤以及心腹士卒,徐徐跟进。
    后军则是那几个八旗牛录。
    佟养甲自然不可能任由李成栋全权指挥,总归是挑了个满人將领统领后军。
    见大军停在山口,李成栋便朝李元胤招了招手。
    李元胤打马上前,李成栋已然开口吩咐:“你带数十骑,先去山口探探。我与藎辰兄约好了时辰,想来她此刻该到了。”
    李元胤躬身劝道:“义父,前两日探报已明,那皇帝已然设计诛杀丁魁楚,尽收军权。他在肇庆经营许久,怎会留这般大的破绽?这李明忠归降之事,莫非另有隱情?”
    李成栋抬手斥道:“住口!你怎知內里情由?当年弘光朝的乱象,你又不是未曾目睹,这些人治国无方,內斗却是一等一的能耐。
    再说,朱家如今哪还有圣明天子?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帝,既能诛权臣掌军权,又能將城池筑得如铁桶一般,这话你信吗?”
    李元胤仍难释怀,低声道:“李明忠是个老成持重之人,断不至於轻易归顺。”
    见他仍有疑虑,李成栋怡然自得地提起马鞭,指了指他道:“你可知我为何这般篤定?”
    李元胤摇了摇头。
    李成栋马鞭直指山口,沉声道:“李明忠何等英雄!当年东江镇毛文龙尚且对他毕恭毕敬,到了史可法麾下,也不过屈居副总兵。
    入了这永历朝廷,更是被陈邦傅这等废物压得抬不起头,他心中积怨,岂能不深?”
    他当年便因为是闯军旧將,受了多少难为,才愤然降清的?
    李元胤默然不语,只觉义父这般推断未免是以己度人,终究不妥。
    “不必多言,听军令行事!”李成栋语气一沉。
    李元胤无可推辞,点齐数十骑亲卫,当即打马往山口疾驰而去。
    刚到山口,便见一名颇为英武的中年將军扯著韁绳,单骑立在道口。
    李元胤见状,先令手中哨骑往谷內探了探,確认並无埋伏后,才打马上前。
    他瞧著那人模样,忆起当年在弘光朝曾有一面之缘,当即抱拳喊道:“叔父。”
    李明忠朗声一笑,目光扫过李元胤,頷首讚许:“元伯多年未见,风采依旧不减当年。”
    他素来欣赏李元胤,况且皇帝临来前还跟他多番嘱咐,不免语气中带著几分真切。
    李元胤只得寒暄两句,隨即切入正题:“叔父既已归降,何不隨我入军中,与我义父一敘?”
    李明忠却摆了摆手,笑道:“我既来此投诚,去见廷禎兄倒也无妨。只是这般径直前往,未免显得我太过轻贱自己。”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元胤:“贤侄若是不信,可先带兵入谷仔细查探,若確实並无他故,再领军跟进不迟。我在此等候廷禎兄便是。”
    见李明忠这般坚持,李元胤一时进退两难。
    他正沉吟间,李成栋已然按捺不住,带著数十骑禁卫赶到了山口。
    一眼望见李明忠,李成栋赶忙打马上前,言语间满是热切:“藎辰兄,多年未见!”
    李明忠亦笑了两声,目光落在李成栋身上:“廷禎兄这两年倒是清减了些。”
    寒暄两句,李成栋便上前攥住李明忠马韁,急问道:“藎辰兄,你信中言语未曾说透,如今倒要好好与我讲讲,肇庆城里究竟是何光景?”
    李明忠深深嘆了口气,缓缓道:“前些日子,內阁几位阁老又起了爭执,尤以瞿、吕二位与丁魁楚闹得最凶。
    后来局势愈发僵,某日丁魁楚竟拔剑相向,欲伤吕阁老。
    事情闹到这份上,早已没法转圜,双方越斗越狠。最终瞿、吕二位阁老借著皇帝的名义,拿下了丁魁楚。”
    “原来如此,这就不奇怪了!”李成栋恍然大悟,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仍在深思的李元胤,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义父说得没错吧?
    李元胤心中却依旧縈绕著一丝疑虑,总觉得事情未必这般简单。
    就听李明忠接著说道:“此番肇庆城中兵马不算少,守城器械也还算齐备。只是瞿阁老疑心我与丁魁楚素有牵扯,便命我驻军城外,以为犄角之势,这也是我今日能来见廷禎兄的缘故。
    只可惜瞿阁老防我甚严,没法帮你里应外合拿下肇庆,倒是要让廷禎兄多费些力气了。”
    李明忠亲口述说的情形,在他听来合情合理,先前心底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不过谨慎起见,他还是留了一手,特意嘱咐李元胤看好李明忠。
    李元胤见义父全然不设防,忍不住打马到他身前低声说道:“义父!即便李叔父真心归降,也该让前军先入谷,咱们再跟进。”
    李成栋却摆手斥道:“你懂什么?李明忠这样的人,外谦內傲,最忌被人轻慢!他既来降,咱再压他,反倒会惹他不快!再说,不过一个鼎湖山口,便是有埋伏,难道还挡得住我两万大军?”
    总不能是诈降吧?
    哪有人拿自己性命来诈的?
    李成栋素来知晓,李明忠性子刚毅,本就有这般破釜沉舟的魄力,他若真要做什么,绝非没胆子。
    可他实在不信,就永历朝廷这內斗不休的烂摊子,李明忠犯得著为它拼上性命?
    便是朱家天子亲求,他怕也未必肯吧!
    诈降的念头,他不是没闪过,甚至私下里琢磨过几分。
    但肇庆城里那番阁老相爭、你死我活的乱象,他却从未有过半分怀疑,明廷的內耗,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毛病,他见得太多了。
    他哪里知道,李明忠自踏出肇庆城门起,便没想著活著回去。
    鼎湖山口的埋伏,本是早已定好的计策,而单骑前来面见李成栋,却是他自己的决定。
    此事除了他带出的亲信士卒,再无旁人知晓。
    鼎湖山口的驛道本就窄,仅容十骑並行,两侧密林中早被李明忠的人挖了浅坑。
    坑里堆满浸了火油的乾柴,上面盖著枯枝败叶,远远瞧著与寻常林地无异。
    只待李成栋大军半数进谷,便要引燃。
    只可惜今日天气微微有些潮湿,火势或许会受些影响,但这一场大火,也足够让李成栋心惊胆战、焦头烂额了。
    至於自己能否活过今日,李明忠倒並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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