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城外大营中,中军大帐內外安安静静。
    只有炭盆里的炭偶尔爆起一声轻响,將帐中二人影子投在牛皮地图上,忽明忽暗。
    佟养甲坐在正座上,身著常服,姿態从容得近乎隨意。
    脑后的金钱鼠尾隨著头轻轻摆动。
    他虽是汉军正蓝旗出身,可谁不知道他佟佳氏?
    这家世,远非寻常汉臣能比。
    堂兄弟佟养性娶了努尔哈赤的孙女,被称为为“施吾理额駙”,更被两代君王委以重任,总理汉人军民事务。
    便是日后史书所载,他的侄女更会成为康熙皇帝的生母。
    佟家在清廷早已根深蒂固,是真正的国戚勛臣,和那些寻常归降汉臣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更別提,佟养甲本人还是摄政王多尔袞的心腹亲信。
    这份双重加持下,他即便面对一般满人大员也有底气,更別说眼前的李成栋了。
    “博洛贝勒手諭已到,限我军正月前拿下广州。”佟养甲开口,语气沉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廷禎,此事你已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眼下时日紧迫,半点耽搁不得。”
    两人从浙江领兵一路入福建、广东,所向披靡。
    更是诛杀了隆武帝,立下不小功劳。
    清廷自然是希望两人再立新功。
    李成栋坐在下手,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闻言,他立刻起身拱手作揖,语气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大人,末將已然得闻。”
    “绍武小朝廷那边,全由苏观生把持。”李成栋缓缓说道,目光落在地图上,“此人向来刚愎自用,听不进半分异议。”
    “再加上肇庆的永历,本就和绍武为正统之位爭得不可开交。”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篤定,“两边必定水火不容,心思全放在內斗上,自然不会把咱们大清放在心里。”
    这般情形,早年弘光朝廷里他可没少见过。
    “此正是我军可乘之机。”李成栋抬手,虚指地图上的两处,“一旦突袭,必能事半功倍。”
    话虽恭敬,可李成栋心底並非毫无波澜,一丝不服气悄悄压在心底,半句也不敢露在明面上。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早年岁闯王手下高杰降明,弘光元年又带著全营剃髮降清,一路跟著多鐸南征北战。
    嘉定三屠之中,他更是出了大力气,手上早已沾满汉人的鲜血。
    前些日子,他更是带人射死了隆武帝。
    这般履歷,无论哪个汉人朝廷,都绝不会接纳他,他早已没有退路。
    而佟养甲有佟佳氏家世撑腰,又是多尔袞亲信,清廷里根基稳固,地位远非他这个无根无凭的降將可比。
    即便心里有再多芥蒂,他也只能压著。
    眼下两人合作还算顺畅,想要挣得前程,还得靠著这场征广州的战事。
    佟养甲將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却並未点破,只是微微頷首。
    他抬手示意李成栋落座,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期许:“你素善突袭,当年嘉定一战,摄政王都曾赞过你的本事。”
    “如今正是你为大清效力、挣下世袭前程的良机。”佟养甲盯著他,缓缓道,“可莫要辜负了这份信任。”
    提起嘉定,李成栋的眼神暗了暗。
    可还是提起精神来,低声向佟养甲献策:“末將打算用惠潮道的官印偽造文件,谎称是败兵求援,趁其不备夺下城门。”
    “此计甚妙!”佟养甲讚许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可。
    “你可率精锐骑兵连夜出发,我率主力隨后跟进。”
    “里应外合,广州指日可下!”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元胤掀帘而入。
    进门后,他单膝跪地,先向佟养甲拱手见礼:“见过佟大人。”
    隨即转头看向李成栋,语气恭敬:“义父,您让挑的人已经挑出来了,只待您的军令。”
    佟养甲的目光在李元胤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却並未多言。
    他虽是清廷明封的署两广总督,名义上能压李成栋一头,可这军中將士大多还是李成栋的旧部。
    除了自己带来的几个牛录的八旗外,他指挥不动太多人。
    这层顾忌,他藏在心里,不曾宣之於口。
    念及此,他转而问道:“对了,廷禎啊,郑芝龙送走了吗?”
    李成栋躬身回道:“稟大人,白天已经送入京了。”
    “那就好。”佟养甲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这广州之事,便全权交付於你了。”“此次拿下广州,我会亲向摄政王递摺子,为你请功。”
    他话锋一转,拋出实打实的诱饵:“广东巡抚一职,也並非没有可能。”
    李成栋心中一动。
    广东巡抚,已是一方大吏,若再加个爵位就更好了。
    那可真是几代的富贵。
    就如同数百年前元代世侯一般。
    他立刻拱手领命:“末將谨记大人教诲,定不辱命!”
    帐內,佟养甲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清楚李成栋是有野心的,也明白这支前明降军並非全然可控。
    但眼下,平定广东是第一要务。
    只要能掌控两广,等朝廷收拾完西南、稳定中原之后,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料理他们。
    不过他心中还是微微有些不舒服——不舒服的是,没能抓到郑森。
    郑芝龙降清之后,竟连自己儿子都控制不住,让郑森带著残部逃去了福建沿海。
    佟养甲忍不住暗骂,这郑芝龙真是,连自己的基业是怎么挣来的都忘了?
    他一个强盗出身,本该直接把自己儿子擒了,绑上一起上京,岂不省事?
    如今倒好,平白留了这么个祸根,郑氏在海上的根基,可是不浅啊!
    日后还要劳师动眾去沿海清剿他的残部,纯粹是自寻麻烦。
    佟养甲忍不住摇了摇头。
    两广这局势,看来远比预想中棘手,想要妥帖治理,绝非易事。
    不过他倒也不惧。
    他手上那些精锐八旗,至今未曾动用分毫。
    不得不说,他当真是深得朝廷恩宠。
    放眼整个清廷,又有几个汉人能获赐八旗兵卒?
    便是孔有德、耿仲明,也需靠平定山东的军功才换得旗籍,哪似他这般现成?
    更能让这些驍勇的八旗將士,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想到这里,佟养甲暗自也生出几分豪气。
    为佟佳氏一门,要报太祖皇帝的厚恩,为他自己,要报摄政王的知遇之恩。
    这差事,他必得办得漂漂亮亮,方能风风光光回京復命,不辜负这份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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