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一脸疲惫地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寢宫。
    他没想到,自己本是牵头提议应对之事的人,反倒很快被晾在了一边。
    李明忠、吴万雄一到,便立刻拉著诸位阁老商议对敌之策。
    几人越聊越激动,后来索性把工部尚书晏日曙、新任刑部尚书林佳鼎,连同一眾学士都召了过来,径直开起了大会。
    这会一开便没了章法,日头都快西斜了,仍没定出个准主意,不过总算聊出了几分大致方向。
    朱由榔全程插不上话,只能坐在一旁静听朝臣各抒己见。
    他並非不想说,如今他开口自然有人肯听。
    可他又怕自己再插话,会干扰这些久歷军阵、深諳兵事的大臣判断,索性便闭口不言。
    反正他能想到的应对之法,早已尽数告知眾人。
    本想等眾人议出结果再走,奈何內侍匆匆来传,说王皇后已在寢殿等候许久。
    朱由榔没法子,只能向仍在爭论不休的臣工们匆匆告罪,转身往寢宫去。
    只是一路上,他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满是纠结。
    前两日安排两位太后、皇子及后妃离开肇庆时,眾人大多不情愿。
    尤其是马太后,执意要留下来,说什么也不肯走。
    朱由榔好说歹说,既提两位皇子年幼,离不得太后照看,又拿社稷宗庙的重责相劝,才总算把两位太后哄著动身。
    两位皇子年岁尚幼,自然无从拒绝,只能跟著太后一同离开肇庆。
    临行前,朱由榔还特意留了道圣旨,若有变故,便请两位太后辅政,辅佐长子登基。
    唯独王皇后是个意外——他用同样的说辞劝说,可王皇后全然不接招,反倒找了无数藉口推脱,到最后实在拗不过,朱由榔也只能让她留在肇庆。
    朱由榔心里仍有些犯怵,总觉得王皇后那双眼睛,有时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
    临到寢宫门口,他竟有些迟迟不愿进去,若非小太监在旁轻声提醒,实在推脱不过,才硬著头皮推开了殿门。
    殿內,王皇后早已端坐等候。
    一见他进来,眼底顿时漾起几分笑意,手上却没停,正拿著朱由榔登基时穿的那件黄袍,细细缝补著。
    这件黄袍,朱由榔自然不捨得花钱重做。
    真要按规製做件上好的,耗费可不小,这笔钱省下来,说不定能多养活好些士卒。
    王皇后自然知晓他的心思,可皇帝连件像样的龙袍都没有,终究不成体统,便主动討要过来,这两日一直忙著修復。
    朱由榔见状,只得先开口打招呼:“梓潼来了。”
    皇后抬头笑了笑,语气带著几分亲密的俏皮:“臣妾可是等了陛下许久了。方才在殿外,瞧著陛下迟迟不进来,倒像不愿见臣妾似的,叫臣妾好生伤心呢。”
    这般打趣的话语,让朱由榔微微有些不適,脸上泛起几分尷尬,连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朕方才在和诸臣工商议军国要务,故而……”
    “所以才耽搁到现在,是么?”王皇后头也没抬,指尖依旧在黄袍上穿梭缝补。
    朱由榔暗自惊讶——今日的王皇后,似乎比往日跳脱了些,性子也外向了不少。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见他这副模样,王皇后笑著打岔道:“臣妾方才看內侍递来的信,庞公公说……这两日便带弗朗机人回肇庆。”
    “庞天寿?”朱由榔赶忙搜肠刮肚,片刻后才猛然想起,这也是永历朝的大太监,多少有些能力,也有几分忠心,是个能用之人。
    他又忽然记起永历朝廷与西方教会的那些纠葛,双眼顿时一亮,连忙追问:“莫非……他找到那些弗朗机人了?”
    王皇后点点头,指尖仍未停下缝补:“正是。他在信中说,这两日便会走水路赶回肇庆,还说……带了三百名弗朗机火枪手同来。”
    “三百弗朗机火枪手!”朱由榔瞬间兴奋起来,当即背著手,在殿內踱起了步子。
    说实话,这时候无论明清双方,真要摆开阵势正经对敌,都绝不会畏惧这些欧罗巴人。
    可不得不承认,如今大明的火炮和火枪技术,终归是有些落后了。
    这三百名弗朗机——也就是葡萄牙火枪手,若是用得得当,绝对是有大用的!
    至於葡萄牙人此行的图谋,朱由榔心中有数,若真能借他们之力將清军堵回去,日后早晚要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见朱由榔这般喜形於色,王皇后的心情也轻快了许多,心中盘踞多日的疑虑稍稍淡去,却並未彻底消散。
    作为枕边人,她最能感受到皇帝的不同,他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
    这种变化让她既欣慰又隱隱疑惑,心绪总在拉扯,这也是她执意不肯离开肇庆,非要留在朱由榔身边的缘故。
    若非朱由榔仍认得满朝官员,对朝堂旧事、军国要务也不曾有半分遗忘,她真要疑心这具身体里,早已换了个人。
    可如今的局势,哪里容得她细究这些。
    別看朱由榔这几日接连处置了好几桩要紧事,可大明的形势依旧危如累卵,半分好转也无。
    王皇后心里透亮,断不会在这时候添乱,更不会拖皇帝的后腿。
    见朱由榔仍沉浸在喜悦中,王皇后放下针线,轻声开口:“陛下,庞天寿既將归来,司礼监太监空悬,內廷若无人总领操持,终究不成体统。”
    朱由榔这才从兴奋中回过神,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黄袍上,温声道:“多劳梓潼费心了,朕记在心里。”
    王皇后指尖轻轻剪断最后一缕丝线,將缝补整齐的黄袍叠放在一旁,才继续说道:“宫里冗余的宫女太监,能遣散的都已打发了;臣妾余下些首饰,也让內侍拿去变卖了。换得的银子,臣妾暂且收著,这便差人给陛下送来,补贴军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近些日子,臣妾也让閒著的宫女们动起来,多纳些鞋底、织些旗帜。虽都是些小事,也盼著能为陛下、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撞进朱由榔心里,他刚坐下的身子猛地一挺,又站了起来。
    望著眼前的王皇后,他满心都是心疼——这份心疼无关男女情爱,只嘆这位皇后太过懂事。
    她本就比这具身体的原主小几岁,比自己前世又年长些,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扛起了这般多的担子。
    王皇后见状,浅浅一笑,自顾自提起茶壶,给朱由榔添了杯热茶:“陛下,臣妾虽是女子,也略通些圣贤道理。身为大明皇后,国难当头,自当以身作则,为天下人表率。”
    朱由榔正自沉默,心绪翻涌间,王皇后忽然开口:“对了,陛下,今夜……”
    话未说完,朱由榔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什么惊到一般,连忙打断:“梓潼且先回寢宫歇息,早些安睡!朕忽然想起,还有些要紧话没跟诸位阁老说透,这便回去续议。”
    说罢,他竟不等王皇后再开口,转身便逃也似的踏出了宫门,急匆匆之下,连门口的门槛都差点將他绊倒。
    王皇后望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这位陛下的反常,真是越来越让她捉摸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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