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自然清楚,瞿式耜所言句句在理。
    甚至知道瞿式耜已然极为克制了,丁魁楚掌权后,一直努力打压他和吕大器。
    乃至於剋扣瞿式耜的广西防务粮餉,导致焦璉部士兵无棉衣可穿。
    瞿式耜下属都算好的,其他各军恐怕还不如焦璉部。
    即便如此瞿式耜依旧能为了大局这般说理,足见他抗清之心。
    更何况別小看孔有德,这人虽名声狼藉,却是眼下天下少有的能征善战之將。
    论说起来,能敢说稳压过他的,天下也不过两掌之数。
    他亲自带兵压境,岂能不防?
    朱由榔更清楚,清军另一部李成栋、佟养甲早已动身,正往广东逼近。
    若是此时耗费兵力征討绍武,结局恐怕会和原本的歷史一样,顾此失彼。
    不过看这样子,即便自己跟上瞿式耜,恐怕也过不了丁魁楚这一关。
    倒不如先给他戴戴高帽。
    便开口说道:“丁阁老所言极是。朕亦有此想,绍武若不除,则正统不明,朕便一日不能心安。”
    丁魁楚听他这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与坦然。
    在他看来,皇帝本就该听他的,若不听他,还能听谁的?
    虽说他有些诧异,今日皇帝竟敢这般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但这份“尊敬”已足够让他飘飘然。
    朱由榔接著说道:“朕得丁阁老力推,方能登基继承大位,丁阁老所言老成持重,关乎国本,朕又如何能不听呢?”
    瞿式耜还想上前再劝,朱由榔却厉声打断:“瞿阁老!朕知清军將至,不过朕觉得时间尚还充裕,倒不至於急迫至此吧!”
    他故意抬高声音,似是希望瞿式耜能知难而退。
    心中则是盼望他別爭这股劲了,演的越多,他这假皇帝越兜不住啊!
    瞿式耜仍想爭辩,朱由榔只得转头看向丁魁楚,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还是得让丁魁楚来。
    丁魁楚立刻心领神会,拽著瞿式耜便要告辞。
    瞿式耜被他一拉,无奈地嘆了口气,只得转身向外走。
    陛下这般模样,他便是再劝说,又能劝出什么呢?
    倒不如回去想想有无其他计策可行。
    可就在丁魁楚拽著他前行、他身子半转的剎那。
    却分明看见皇帝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还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瞿式耜心头猛地一震,竟任由丁魁楚將自己拉出殿外。
    一路上,丁魁楚同他说著什么,他都只是隨口应付,心中满是疑惑。
    这位陛下平日里怯懦无比,先前监国之时听闻清军將至,便匆忙弃了肇庆,连奔数百里逃往广西梧州。
    可今日这般模样,哪里有半分怯懦,反倒像是心中自有城府,早已拿定了主意。
    倒不是他多想,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若非刚才那个眼神,以他的性子,总归要多说两句的。
    他虽满心疑惑,却瞬间明白过来。
    皇帝不想在丁魁楚面前谈论要害之事,反倒想借著这个眼神,向自己传达些什么。
    他哪知道,皇帝光给他递这个眼神,递的冷汗都要出来了,生怕让丁魁楚看见。
    可若是不做,便没办法先安抚住他。
    更好的实施接下来的计划。
    朱由榔刚走出殿外,王坤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脸上带著几分懊恼,实在没料到丁、瞿二人会在此时来进见。
    毕竟皇帝昨日才摔了跤,换作旁人,总得让皇帝好好歇一歇再议事,哪会像瞿式耜这样,一大早便来求见?
    朱由榔见他慌慌张张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王坤赶忙上前躬身行礼,还没等他开口,朱由榔便先问道:“王伴伴,走得这般急,是有何事?”
    王坤脸上堆著訕笑,赶忙回话:“是奴婢起晚了,误了陛下与阁老议事的时辰,没能在侧记录,还请陛下责罚。”
    这也是司礼监的职责之一,他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本就该隨时隨侍在侧。
    看著他这般装模作样,朱由榔又如何能不配合?
    他甚至伸出手,轻轻帮王坤扶了扶有些跑偏的头冠,才开口道:“王伴伴,朕也是想让你多歇息一会。若是你累倒了,朕这內廷还不知道该指望谁呢。”
    这话让王坤喜上眉梢,面上却依旧恭谨,只是躬身谢了恩。
    朱由榔悬著的心刚放下,立马又提了起来——他要再行一步险招。
    “朕刚才允了元辅所奏征討绍武之事,想必用不了几日,大军便要开拔。朕也做不得什么实事,今日想著去替元辅巡视诸军,王伴伴看如何?”
    王坤一听,顿时迟疑起来。
    且不说皇帝践祚未久,按规矩出宫繁琐重重,岂能说走就走?
    更何况,军权这东西,绝不能让这小皇帝生出兴趣。
    见他神色犹豫,朱由榔接著说道:“昨夜诸位阁臣爭执不休,朕也帮不上什么忙。如今元辅既然定了主意,朕也只能做些小事支持他了。”
    王坤转念一想,若是在这点上拂了皇帝的心思,反倒不妥。
    他们做內侍的,向来心思透亮,知道不能把皇帝逼得太紧。
    只是他仍有些顾虑,问道:“那丁阁老那边……”
    眼看他要鬆口,朱由榔悄悄握紧了背后的拳头,脸上却云淡风轻:“朕既然要出宫,自然要得內阁首肯,要不然瞿阁老又要说朕不懂规矩了,是不是?”
    他看向王坤,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王坤听他这般说,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他原以为是有人教皇帝这么说,可看这模样,倒不像。
    实在不是他不提防皇帝,只是朱由榔长久以来的表现,让他们实在没法怀疑他起了別样的心思。
    一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猫儿,如何能让人疑心他是猛虎呢?
    王坤赶忙唤来一个小內侍,吩咐道:“速去通报丁阁老,就说陛下要出宫巡视诸军。”
    转头再看时,朱由榔已在园子里缓步逛了起来,神色淡然,似乎並未因方才的僵持受影响。
    王坤心中的惊疑,又淡了几分。
    过了片刻,內侍折返稟报:“回王公公,丁阁老已知晓此事,只是嘱咐您务必好好保护陛下,便无他言。”
    王坤想了想,又小声叮嘱小內侍:“跟丁阁老说,备几个得力亲卫,跟著陛下走一趟,免得有闪失。”
    正在假山旁装模作样看树的朱由榔,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紧咬著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满心的紧绷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很想长舒一口气,將这积攒的压力稍稍释放,可终究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更是不敢有丝毫多余的表情,依旧维持著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过片刻,內侍便领著朱由榔往府衙外走去,一路上过了不少关口。
    要说皇帝出行,即便微服,也绝非寻常可比。
    断无皇帝率先出门的道理,必然是先派人探路,提前部署妥当,才轮得到朱由榔这位天子动身。
    隨行的不仅有几名內侍,更少不了侍卫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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