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美人的眼泪和质问,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苏云没有急著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吧檯前,拿起那瓶没开封的白兰地,“波”的一声拔开软木塞,倒了两个浅底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折射出一种迷离的光。
    “毁了你?”
    苏云转过身,將其中一杯酒递到龚雪面前,眼神却冷得像此时窗外的黄浦江水。
    “龚雪,你搞错了一件事。”
    苏云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正在毁掉你的,不是我,也不是那本掛历。而是你那颗——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心。”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像一记耳光,直接抽在龚雪的脸上。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红:“你……你说什么?”
    “话难听?但这是事实。”
    苏云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整个人更显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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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逼近一步,龚雪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腿弯抵住了沙发边缘,退无可退。
    “你享受了那张照片带来的美感,享受了那种衝破束缚的快感。现在外面有了点风言风语,你不想著怎么去驾驭它,反而跑来怪我?”
    苏云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目光像是在解剖一只精美的標本: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绝对的清白,只有被记住的『角儿』和被遗忘的『尘埃』。”
    “那篇文章虽然在骂,但它用了一个词——『觉醒』。”
    苏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报纸,指著那个词,“它把你的照片定义为了『爭议』,而不是『下流』。这就是我给你的护身符,可你却把它当成了催命符。”
    龚雪愣住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但眼神里的恐惧却被一种茫然取代。
    苏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她所有的偽装和软弱。
    “可是……”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无助的颤抖,“厂里的领导……还有那些同事,他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我怕。”
    “怕?”
    苏云冷笑一声,转身走到写字檯前,拉开抽屉。
    “那就让他们闭嘴。”
    他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他临走前从技术部老陈那里顺来的、盖著国台公章的空白信笺,上面被他用那支派克笔,模仿著领导的笔跡,写了一行批示。
    “拿著。”
    苏云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塞进她手里。
    龚雪低头,借著昏黄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关於《青春万岁》年历作为申城对外文化交流礼品的批覆意见——擬同意。特约龚雪同志配合后续宣传。】
    下面的落款,赫然是那个鲜红的国台印章。
    “这……”龚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猛地抬头,“这是……给外宾的?”
    “如果是给外宾的礼物,那就代表了开放,代表了国家形象。”
    苏云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连他自己都信了。他的眼神坚定而坦荡,“谁敢说它是黄色的?谁敢说你是流氓?”
    “这不仅不是污点,这是你的『政治任务』。”
    巨大的反转。
    地狱到天堂,只隔著这一张纸。
    龚雪紧绷了一晚上的弦,彻底断了。
    巨大的安全感包裹了她,那种从悬崖边被拉回来的虚脱感,让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沙发上。
    她手里死死攥著那张纸,就像攥著救命稻草。
    “苏云……”
    她再也忍不住,捂著脸哭出了声。这一次,不是委屈,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苏云没有去抱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一口一口地喝著酒,看著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影后,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碎成一片一片。
    良久。
    哭声渐歇。
    龚雪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感激、崇拜,还有一丝深深的依赖。
    “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完全失去了主见。
    苏云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深夜十一点半。
    窗外,申城的风又大了起来,呜呜地吹著窗欞。
    “你现在不能回去。”
    苏云放下了酒杯,语气恢復了平静,但那是暴风眼中心的平静。
    “为什么?”龚雪一惊。
    “你想想,你现在哭著回去,眼泡红肿,衣衫不整。別人会怎么想?”
    苏云指了指门口,“他们会说,看,龚雪心虚了,她真的有问题。那些流言蜚语会像苍蝇一样叮上来,把你彻底吞没。”
    “那……那我……”龚雪慌了。
    “留下来。”
    这三个字,苏云说得自然而然,没有任何的情慾色彩,仿佛是在谈一笔公事。
    “这间套房,是王扶林导演特批的办公点。你留在这里,是在『配合国台专家研究后续宣传方案』。”
    苏云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她圈在自己的影子里。
    这种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
    龚雪身上的香水味,混合著苏云身上的菸草味和白兰地味,在暖气过足的房间里,发酵成一种危险的曖昧。
    “你要做出一副坦荡的样子。”
    苏云盯著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喑哑,“今晚住在这儿。明天一早,我会让人开著车,风风光光地把你送回厂里。”
    “你要昂著头走进去。告诉所有人,你昨晚是在为国爭光。”
    “懂了吗?”
    龚雪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既危险,又安全。
    这个房间是封闭的,外面是吃人的世界,这里是唯一的堡垒。而这个男人,是堡垒的主人。
    她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留宿?
    孤男寡女。
    这意味著什么,成年人都懂。
    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拒绝。
    甚至……內心深处隱隱有一种渴望。
    渴望被这种强大的力量掌控,渴望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找个依靠。
    “我……听你的。”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颤抖著,像是默许了某种契约。
    苏云笑了。
    不是那种得逞的淫笑,而是一种猎人看著猎物主动走进笼子的满意。
    “去洗个脸吧。”
    苏云直起身,指了指浴室,“里面有热水。睡衣在柜子里,虽然大了点,但乾净。”
    “那你……”龚雪抬眼看他。
    “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苏云拿起桌上的笔,指了指外间的沙发,“我就在这儿。门我不锁,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把里屋的门反锁。”
    龚雪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苏云一眼。
    “谢谢。”
    她转身走向浴室。
    没过多久,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在那寂静的深夜里,这水声像是某种暗示,撩拨著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
    苏云重新点了一根烟,靠在沙发上,听著那水声,眼神玩味。
    他知道,这一夜过后,龚雪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后了。
    她成了他的“共犯”。
    这种共同保守一个秘密、共同度过一个危机的羈绊,比任何情话都牢固。
    就在这时。
    “咔噠。”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李成儒满面红光、呼哧带喘地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著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像个刚抢完银行的劫匪。
    “苏爷!疯了!全疯了!”
    李成儒压抑不住兴奋,大嗓门震得吊灯都在晃,“今儿一晚上,外匯券收了足足三千块!那些老克勒跟不要命一样……”
    “嘘!”
    苏云猛地竖起食指,脸色一沉。
    李成儒一愣,那个“抢”字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此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咔嚓。”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团湿热的白色水汽涌了出来。
    龚雪裹著那件明显大了两號的白色浴袍,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蛋被热气蒸得粉红,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苏云……是有客人吗?”
    声音软糯,带著沐浴后的慵懒。
    李成儒彻底石化了。
    他看了看怀里的麻袋——那是钱,是俗物。
    再看了看浴室门口那个如同出水芙蓉般的女人——那是龚雪,是全中国男人的梦想。
    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一手夹烟、一手端酒,淡定得像个神仙一样的苏云。
    一种巨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苏爷啊!
    自己在外面为了几块钱跟人拼命的时候,人家在屋里……这才是教父的境界!
    “那个……”
    李成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极其丝滑地转身,甚至连鞋都没换。
    “苏爷,我走错门了。真的,我瞎了,什么都没看见。”
    “你们忙,你们忙……我去隔壁对付一宿。”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安静,只剩下那一缕未散的烟雾,和两颗隔著空气剧烈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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