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陈郁真启。
    一別许久,不知兄长身体康泰否。
    妹自京城归,与路上行走一月。道上人烟稀少,行者皆步履匆匆。妹与马车上,观路旁风景,不由悵然,常念及过往,感嘆不已。
    还记幼时,妹与弟兼借居公府。府上煊赫,妹惶恐不已,但姨娘慈爱,长兄宽仁,妹渐松心防。
    府中有一桃树,盛夏茂密,许多果实皆出其上。妹与长兄或绕树而坐,乘凉歇息。或爬树嬉闹,游乐畅怀。
    唯惜桃树残败,不过三年,便渐渐消弭。
    吾父身亏体弱,未过四十便撒手人寰。祖父依旧如此。
    想来吾支子嗣皆身弱力亏,姑母亦不能倖免於难。
    人死不能復生,愿长兄能拋洒过去、珍重自身。
    ……
    颂性子顽劣,妹所出两个孩儿类肖父亲,常令妹无奈无语。
    长子名秀,年三岁。喜爱掏鸟遛狗上树抓猫揍鸡。幼子名裕,未满一岁。性情敏感胆怯,夜晚嚎哭不已。
    颂竟直言,二子未来必成大器。妹……更余嘆息。
    閒时夫妻小聚,话幼时,妹生於长於江南,却长居於北。颂听闻江南风光,思之念之。妹昨夜一梦,亦念及江南独秀,醒来时泪水沾巾。
    妹玉莹敬上。
    景和十五年正月十七。
    在信的最后一页,单独附了一张纸。纸张质量並不算好,像是玩乐时隨手扯下的。在白纸的中央,歪歪扭扭的印了个红色的小脚印,看大小像是个不到一岁的婴儿。
    在脚印旁,歪歪扭扭的写著一个字。
    “裕。”
    这是裕哥儿的脚印。
    陈郁真捧著这张纸,明明它分外的轻,陈郁真却好似捧不动似地,双手颤动,双眼怔怔地望著他,睫毛不断轻颤。
    皇帝將那叠书信抽走,放到一边的柜子上。和那些被当成垃圾似得任命文书放在一起。
    “夜晚了,休息吧。”
    “你费这么大功夫,到底想要什么?”
    在皇帝背后,陈郁真突然开口。
    皇帝缓缓转身,勉强笑道:“朕不想看你这么落寞的样子。做这些,只是想让你振作起来罢了。”
    他见陈郁真眼也不眨的望著自己,心里一酸,心里的话不自觉全说了出来:
    “陈郁真。朕知道你不想活了……但是,请你再想想吧。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记得你额娘、你妹妹。还有你的那些翰林院的同僚。你好不容易才撑到了今日,就是想一死了之么?”
    “朕知道你还怨朕。但你如果想要报復朕,也要振作起来才行。你这样子,朕隨隨便便就能拿捏你。”
    “陈郁真,死才是最简单的事情。你要强了那么久,甘心最后懦弱么?”
    皇帝紧紧盯著陈郁真,陈郁真却不答话。他垂著眼睛,那漂亮冷淡的面孔也垂著,好似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
    皇帝恍惚之间都以为刚刚陈郁真的发问是自己听错了。
    皇帝嘆了口气,他知道事情陷入了僵局。男人笑了笑,高大的身影往后退了两步。
    “你早点睡吧。”
    皇帝转过身去,大步往外走。
    “放我走吧。”背后说。
    “……”
    皇帝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来。陈郁真已经抬起了眼睛,他长而浓密的眼睫抬起,露出了下方清凌凌的眼瞳。陈郁真眸光掠过那封书信,定定地重复了一遍:“圣上,放我走吧。我想去江南。”
    皇帝攥紧了手指。
    “我不想当什么翰林学士。也不想留在京城。这里太冷了,我不喜欢。”
    “……”
    “我没去过江南,但听说那里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就连冬天,也並不寒冷。”
    “……”皇帝保持著骇然的沉默。
    陈郁真缓缓的从床榻上下来,他肩背挺直,直直的跪在了皇帝面前。
    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陈郁真低著头,眼角余光只能看到皇帝的金黄下摆。
    “圣上,臣已经被您睡了三年了。这三年,臣每日提心弔胆,战战兢兢,生怕惹怒了您您来报復臣。每日昼夜思虑,惶恐不安。夜夜不得安眠……”
    大约知道这些话多么犯皇帝忌讳,陈郁真语气更柔软了,討好乞求道:“臣知道是因为圣上宠爱,臣才能在翰林院平步青云。也是因为圣上信重,臣才能做事这么无所顾忌。但求求圣上……”
    陈郁真双手放在地面上,那狰狞的疤痕露出了血腥的一角。
    “求求圣上,放过臣吧。”
    皇帝张了张嘴,他想要露出个笑容,却什么都笑不出来。喉咙乾涩,大脑完全是空白的。
    “阿珍!阿珍你先起来。等你起来我们再商量!”
    皇帝手忙脚乱地想要拉陈郁真起来,陈郁真却红著眼往后躲。
    他重重的磕头,眼含著热泪要皇帝放他一条生路。
    皇帝整个人都是麻的,他想要拉陈郁真起来,就算殿內烧著地龙,地砖也是凉的,陈郁真还病著,不能再寒气入体了。
    可以往轻轻鬆鬆就能拉起陈郁真,皇帝此刻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勉强靠在立柜旁,胸膛剧烈的疼痛传过来。脑门上全都是被疼出来的汗。
    陈郁真跪在皇帝脚下,他抓著皇帝的衣袍下摆,小心翼翼的哭,他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只能看到肩背不断发抖。那个狰狞的、青紫的疤痕在皇帝面前晃。
    “起来!陈郁真!起来!”皇帝弓著腰,嗓音哽咽。
    皇帝將陈郁真搂在怀里,他將他抱的紧紧地,到这个时候,皇帝才恍然发现,他竟然已经这样瘦了,身上全都是骨头。
    皇帝亲了亲他额头,强忍著泣音,低声道:“阿珍,冷静一点。”
    陈郁真仍旧在颤抖,他肉眼可见的痛苦。皇帝心里苦的和黄连一样,他涩著嗓音,艰涩道:“不要哭了。阿珍,朕全都答应你。”
    陈郁真泪眼婆娑,慢慢抬起秀美的面颊。皇帝紧紧地搂著他,低声道:“朕派你去江南,让你去一个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的地方当知府。”
    “……”
    “只是,朕也是有条件的。”皇帝闭著眼睛,手上慢慢拍著陈郁真颤抖的脊背。“知府考核有上中下三等。你要每年都是上等,朕才不捉你回来。”
    “好。”陈郁真呜咽。
    皇帝笑了笑,只不过那笑充满著悲伤:“別以为很容易。知府管一地教化、经济、科举、武功……每年有数不清的人因为考核不过关被降级训斥。你初入茅庐,不一定比他们做的好。”
    陈郁真推开他,问:“如果我每年都是上等呢?”
    皇帝苦涩的笑:“那你就留在江南。”
    皇帝低声道:“但是朕会去找你。不管你考核好坏,每年朕都会去找你。或许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或许是果实纍纍的时候,朕只要有空閒,朕一定会去找你。”
    皇帝珍而重之的翻开陈郁真的手,烛光下,那丑陋的疤痕在细白的手腕上蜿蜒著。皇帝俯下身,轻轻的亲吻那条疤,轻声道:“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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