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亮弯成细线,只投下少得可怜的光。
    土坯房里,一灯如豆,將几个高低不一的影子,投到四周粗糲的墙面上,影影绰绰。
    围著桌子坐著的人,脸被昏黄的光照的时明时暗,唯一始终明亮的是亮闪闪的眼睛和自笑顏里长久展露的白莹莹的牙齿。
    “都別愣著了,开饭吧。”林全德给林景行兄妹俩夹了一块软烂脱骨的净排骨,自己夹了一块瓦罐中混著的燉煮软烂的白瓜(冬瓜),而后招呼其他人用饭。
    林景行道了声谢,夹起来吃了一口,调料什么的都缺,味道自然比不上后世,可这具长期缺乏油水的身体,由於对蛋白质脂肪的本能渴求,似是误导了味觉,让他觉得美味无比。
    其余人比起林景行,表情更加夸张,个个如食珍饈,眯著眼睛,细细品味,嚼上许久,才捨得咽下去。
    餐桌上没有了交谈声,只有筷子与碗的碰撞声,禿嚕麵条的吸溜声。
    半炷香功夫,风捲残云,碗光盆净。
    “香,这才是人过得的日子啊。”
    老爷子还在回味美味时,马氏和阮阮已经收拾了桌面上的狼藉。
    王氏则是拿了一碗提前挑拣出来的肉块,去供奉菩萨去了。
    当然,等供奉完,那肉还是要落进家里人的肚子里。
    屋里只留祖父孙三人。
    林全德把灯挑亮了一点,正了正神色。
    其余两人知道老爷子是有事要吩咐,收起散漫模样,凑到跟前。
    “乖孙,你既然下定决心要去念书,那先前蒙学里学的东西也要重新捡起来,以前那些书爷给你存著呢,你自己翻翻,看看能不能吃透。”
    “能吃透,过了年直接去县学报名,开始正式学习,要是忘了,理不清楚,就在过年后到陈夫子蒙学里再读一年。”
    老爷子说出了思索已久的想法,安排的很是周全。
    林景行点了点头,认真道:“蒙学那些不难,我都记著呢,过了年去县学就成。”
    对乖孙的话林全德自然毫不怀疑,高兴的拍了一下桌子:“好,那就成,爷过两天去给你打听打听,看县学束脩怎么样,怎么个报名。”
    林长盛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向来是个不管事的。
    林全德知道老三的德行,没有询问的意思。
    “去了好好学,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只供你考三次,三次如果还过不了,咱就不学了”林全德虽然相信自家孙子能考中,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读书的花销可是不小,他几个老战友里就有铁了心供后辈读书的,结果生生把家拖垮了,更有甚者导致家庭矛盾,他不能走他们的老路。
    林景行自然知道读书的耗费,更理解一家人能供他去读书是下了怎样大的决心。
    坚定的保证:“阿爷,阿爹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一定用功,爭取把家里的军籍给去了。”
    听到军籍两个字,林全德心头巨震,眼眶瞬间红了,原来乖孙什么都知道。
    感动的同时又有些愧疚,把如此重的压力扛到一个孩子身上,是他们这些长辈无能啊。
    似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只有一句发颤的嘱咐:“好孩子,尽力就成,別勉强。”
    林长盛也面露惭愧,语气闷闷的:“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们大人们呢。”
    “我记下了,爹。”
    然后就是各怀心事的,长久的沉默……
    之后几日,林长盛埋头苦干,甚至晚上点著油灯都要忙碌到半夜。
    不仅把吐宝鼠的木雕做了出来,还做了五件小木雕,一个猪形状的扑满。
    林全德连著几日,一早就迎著风霜,徒步十几里去镇子上,茶摊,市集,甚至跑了几个老战友的住处。
    忙前忙后总算得到了一些消息。
    “县学里有甲乙丙丁四个班,丙丁班都是开蒙的,但丁班是给穷人家的娃娃,不走科举路的人准备的;丙班里的则是富家子居多,里面的是准备走科举的娃们读的;乙班是给准备考秀才的准备的;甲班里的则是秀才公了,是院试里考得不好的秀才,府学不要,就在县学继续学了。”
    头髮花白的独眼老兵喝下一碗浊酒,侃侃而谈。
    “你家那个啥…景…对,景娃子应该上那个乙班,让回家好好看看书,那个什么经来著,让好好看看,听说报名时要问的,答不上可是不要……”
    林全德连最喜爱的酒都没喝一口,把老战友说的条条框框细细记在心里,认真的宛如在打一场大战。
    待记了个清清楚楚,又接著询问了最关心的问题:“那个束脩是怎么算的?要买什么书?”
    “那个束脩,就是学费,一年就要三两银子,加上食宿费,一年下来怎么的得五两,这是固定的,剩下的书笔墨纸砚还要占大头。”
    林全德听完,呼吸不由重了几分,得亏这家里有了来钱的行当了,不然就是砸锅卖铁,凑出的银子都不够一年的花销,怪不得姚川村百十户人家,就没有哪家娃娃去读书。
    这就不是他们平头老百姓家可以撑起来的花费。
    “照我说啊,你也没必要那么执著,送去识几个字就成了,以后当个帐房先生也是好营生,秀才不是那么好考的,就是个无底洞…”独眼老兵怕老战友钻牛角尖,说了一些算不上好听,但又现实的话。
    林全德自然知道老战友的意思:“放心,就试一回,不成就认命了…”
    话已至此,再说就没什么意思了。
    两人默契的转移了话题,讲起昔日行伍中的种种往事。
    回到家,老爷子把到处打听来的信息归整到一块,和家里人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虽然除了县学,还有不少私塾,束脩花销相对便宜一些,但讲师水平比不上县学。
    听说县学里的老师都是秀才公,山长更是举人老爷,都是顶顶有本事的。
    一番合计,家里人都认为应该报好一些的,便下了决心让娃去县学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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