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寺,岳明顺手就从怀中摸出了那张地图。
    炉峰寺所管辖的这一带叫做睢阳府,一共下辖四个郡,分別是睢阳郡、泗郡、清河郡、兰陵郡。
    这其中,睢阳郡和泗郡两地最为要紧,於是由炉峰寺直接管辖。
    这两郡田地肥沃,人口也多,专门派了僧官过去治理,算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里难得一片安稳的地界。
    至於其他分散的小分院和小庙,规模都不算大,多半只是当作弘法道场来用,平时也就七八个僧人在那儿照应著,香火也不算旺盛,冷冷清清的。
    而岳明自己这回要去的岱山,位置有点特別,
    正好卡在清河郡和兰陵郡之间,而且还是睢阳府和东面齐州府的交界地带。
    这种好几边都管不著、也懒得管的地方,向来就是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
    寺里决定在这儿设个下院,本来就不是图清静,而是打算在这埋一根钉子,既为了传播佛法,也顺便盯著点地方的动静。
    岳明低头把地图仔细折好,重新塞回怀里,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驾著马,紧紧跟在了性乏的后面。
    性乏这人向来话不多,这一路上估计也难得听他开口说几句。
    不过正合岳明的意,他也乐得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官道。
    这所谓的官道,其实比起寺门前打扫得乾乾净净的石板路,也就是宽阔些的黄土路罢了,车马一过,尘土扬得老高。
    眼下正是五月,
    照理说应该是田间地头最忙活也最热闹的时候。
    远处確实能看到一些麦田,麦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盪起一层灰绿色的波浪。
    可仔细瞧的话,那长势实在谈不上好,稀稀拉拉的,穗头大多也显得乾瘪,一看就知道收成不会太好。
    田地里並不是没有人。
    依稀能看见几个农人正弯腰在麦垄间慢慢挪动,偶尔还能见到几个面色蜡黄的村民蹲在田埂边上歇气,眼神空荡荡地望著自家田地,
    几个年纪稍大点的孩子也在田里跟著忙活,小脸蛋上蹭得全是泥灰,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打满了补丁。
    他们费力地跟著大人,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轻省活儿。
    看见路上有马匹经过,他们会不自觉地停下手,直起腰,眼睛里闪著好奇的光亮。
    但往往很快就被身旁大人的低声喝止或是沉默的態度给拦住了,於是只好怯生生地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景象和寺里清净平和、吃穿不愁的日子差別太大。
    岳明本来对这个世界总是隔了一层疏离感,寺中勾心斗角的时间久了,他也习惯了冷眼旁观。
    可亲眼看到连片荒地,看到蹲在路边眼神麻木的人,一阵窒闷感还是涌上来,
    不是多强烈的悲悯,更像是身体本能的不適,夹杂著些许厌弃,
    確切来讲,应该是对这种赤裸苦难的本能排斥。
    他挪开视线,不再去注意那些追著马跑、衣衫襤褸的孩子。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单调又重复。
    偶尔惊起路边灌木丛里的几只飞鸟,扑棱著翅膀慌慌张张地飞远。
    性乏师叔骑在前面,自始至终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周围景象全都看不见。
    岳明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努力把心里那点突然冒出来的不適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摆出一贯的冷淡表情。
    这就是寺庙之外真实的人间,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只不过亲眼见到,到底还是比想像中更……让人心里发沉。
    傍晚时分,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灰蓝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风吹到身上也带起了几分凉意。
    他们在一个勉强还能算是个村落边缘的荒废道观前面勒住了马。
    这世道规矩森严,不是隨便什么地方都能聚集成镇的。
    只有那些得到官方授牒、建有合法寺院的地方,才能依附著寺庙形成集市,慢慢匯聚人口,既受到庇护,也得服从管束。
    炉峰寺作为睢阳府乃至周边几个府中最大的丛林,地位相当崇高,
    它山门周围自然就形成了最繁华的聚居区,车水马龙,热闹得像个大镇。
    但正因为它势力太大,方圆近百里之內,不允许再有第二家像模像样的寺庙存在,所以自然也见不到其它成规模的城镇。
    这儿已经离开了炉峰寺的直接影响范围,可又还没走到下一个有正式小庙支撑的聚集点。
    眼前这几户零散人家,靠著这座早就没了牒文、断了香火的荒废道观勉强生存,根本算不上什么村镇,只能说是荒野之中一点微弱的人烟痕跡罢了。
    再继续往前走,等真正出了睢阳郡的核心富庶地带,情况反倒可能会稍微好转一些。
    性乏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破败的道观和远处稀稀拉拉的炊烟,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动:
    “今晚就在这儿休息。”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动手解马鞍侧面的行李绳扣,“前面再没有合適的落脚地方了。明天路程更长,得让马好好歇歇恢復体力。”
    岳明也学著他的样子下了马,两条腿因为长时间骑马有些发软,踩在地上感觉像是踩了棉花,差点没站稳。
    他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子,伸手揉了揉酸麻的大腿。
    只见性乏师叔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开始忙活起来。
    他先把两匹马牵到道观旁边一小片还算丰茂的野草地边上,仔细系好韁绳,確保长度刚好让马能够低头吃草又不会缠住腿。
    接著他从行李中取出毛刷,一丝不苟地给马刷洗皮毛,清理掉上面的汗渍和尘土,动作非常熟练专注。
    他尤其仔细地检查了马蹄和腿部,认真確认没有隱藏的伤口。
    岳明虽然不太会,但也在一旁有眼力地搭著手。
    等性乏做完这一切,两匹马看起来都舒服了不少,不时打著响鼻,悠閒地低头啃著青草。性乏这才把韁绳系在道观前面一棵半枯的老树上。
    这座道观很小,门板早就不知道去哪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
    屋顶塌了一半,能直接看见灰濛濛的天空。
    里面的神像泥胎斑驳脱落,蒙著厚厚的灰尘,供桌歪倒在一边,角落里掛满了蜘蛛网。
    不过好在剩下的那半边屋顶和四面墙还能多少挡一挡夜里的风。
    两人简单打扫出一块稍微乾净些的地方,又从后院找来些乾燥的茅草铺在地上,算是勉强弄出个能躺下休息的角落。
    这已经是这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避风处了。
    性乏从马鞍袋里取出火摺子,熟练地引燃隨身携带的细柴,生起了一小堆跳动的篝火。
    岳明席地而坐,慢慢吃完烤热的乾粮,又饮了几口水,正准备歇息。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哭喊与斥骂之声,其间还夹杂著几声粗野的狂笑。他眉头微蹙,起身凑到没有窗纸的破窗框前,向外望去。
    只见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推搡著一个老汉,抢夺他手里那个乾瘪的饃饃。一个姑娘在旁边哭著哀求,却被其中一个汉子一把揽住。
    岳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观察著外面的动静。
    当他看到那几个汉子开始动手撕扯那姑娘的衣衫时,他缓缓站起身来,顺手提起了靠在墙边的齐眉棍。
    但他並没有立刻衝出去,而是先转向性乏师叔,低头请示,
    “师叔,弟子去看一眼。”
    见性乏没有反对,他才转过身,稳步走出了道观。
    他刚一露面,那五个正欲行凶的汉子动作便是一僵。
    待看清他虽未剃度却手持棍棒、气度不凡,再瞥见他身后破观里隱约透出的僧人身影,几人脸上霎时血色尽褪,惊恐万分。
    “和…和尚!是庙里来的和尚!”
    其中一个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畏惧。
    岳明对他们的惊呼充耳不闻,先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形势:
    对方一共五个人,个个面黄肌瘦,虽然样子凶恶,但实际上都很虚弱;老汉和那姑娘已被嚇得瘫软在地;周围暂时看不出有其他威胁。
    算准了角度和力道,岳明这才动了。
    他的动作简洁而高效,一点多余的花招都没有。
    齐眉棍精准地扫中第一个地痞的小腿脛骨,那人惨叫一声,抱著腿向后栽倒。第二棍同样扫向下盘,另一个人膝盖侧方被重重一击,当场跪倒在地,痛呼不止。
    剩下三个人惊慌失措,想跑却又不敢,
    岳明侧身躲开最先衝来那人的扑击,棍尾顺势点中对方大腿外侧的麻筋,又一人闷哼著踉蹌跌倒。接著他手腕轻轻一翻,长棍迅疾探出,接连敲中另外两人的脚踝和膝窝。
    转眼之间,五个地痞全都抱著腿脚倒在地上呻吟打滚,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岳明站在一片哀嚎的人群中间,脸色依旧平静。
    他提起棍子,目光冷冽地扫过这些人,若是把他们手脚废了,就能永绝后患。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的手按住了他的棍梢。
    “够了。”
    性乏师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旁,声音平稳无波。
    岳明收回棍子立定,语气淡漠:“他们不光抢粮食,还要欺辱这姑娘,像这样的恶徒,留著他们的手脚有什么用。”
    性乏的目光掠过那几个嚇得瑟瑟发抖、抱著伤腿试图往后缩的汉子,他们脸上除了恐惧,还能明显看出营养不良的菜色和憔悴。
    师叔的视线最终回到岳明脸上,缓缓摇了摇头:
    “该给的惩戒已经给了。若是断了他们的生路,和直接杀人又有什么区別?”
    性乏没再多说,转身从行囊里拿出两块乾粮,走到那对惊魂未定的父女面前,把食物递了过去。
    接著,他又取出一小串铜钱,隨手扔在地上,对那几个正试图爬走的地痞淡淡说道:“这里面有几文钱。你们自己好自为之。”
    那几个汉子一下子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地看著地上的铜钱,最后才慌慌张张地抓起,互相搀扶著,踉踉蹌蹌地逃远了。
    老汉拉著女儿扑通一声跪下来,不停地磕头道谢。
    性乏侧身避开他们的跪拜,双手合十回了一礼,依旧沉默不语,转身走回了破观。
    岳明嘆了口气,
    罢了,
    自己出手的本意,不也正是为了解救眼前这两人吗?
    如今目的已达,恶徒也受到了惩戒,至少短时间內应不敢再作恶。既保全了该保全的,惩戒了该惩戒的,內心便不该再存遗憾与不满。
    至於更深远的后果……那也与他无关了。
    *
    *
    春日清晨,二人二骑轻装简行,出了睢阳,径直朝著东南方的寧陵方向而去。
    这第一日他们脚程甚快,一路未多停歇。马儿跑得轻快,人也精神,还没等到日头彻底落下,就已经瞧见了寧陵地界的界碑。
    两人没进热闹城区,只在近郊寻了处僻静客栈落脚。
    也许是因为前日一同经歷了不少事,这一晚他们之间话比往常多了些,虽仍算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那么沉闷。
    第二天他们並没急著赶早,吃过热粥馒头,才缓轡上路。
    马蹄踏在中原坚实的土路上,嘚嘚作响,这一带地势平坦,视野开阔,
    过了寧陵,又经民权,
    一路但见农田阡陌,村落炊烟,倒也太平。
    第三日晌午,日头略略偏南,他们便进入了兰考地界。
    兰考这地方早年屡遭黄河水患,民生多艰,人也养出几分韧悍之气。
    岳明寻了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字號饭铺打尖,餵饱了马,自己也要了碗烩麵。
    他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四周,
    大堂里多是本地食客,几个行商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並没见到什么扎眼的江湖人物,他心里稍稍放宽了些。
    饭后继续赶路,中午时分日头正烈,他们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摊停下歇脚。
    摊子十分简单,支著个旧棚子,摆著四五张破旧的木桌,零散坐著几个行脚商和樵夫,大多埋头吃喝,没什么人说话,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岳明拿出自带的乾粮慢慢啃著,等待性乏师叔喝茶的工夫,他顺手从行囊里取出册子,信手翻看起来,
    神州天下,各宗门往往自有其榜,评定地方上的豪强与凶顽。
    红榜罗列的是凶名显赫之辈,而黑榜所记,则儘是炉峰寺辖內通缉捉拿、恶名昭彰的匪类凶徒。
    神州北部诸宗的规矩是红榜录一千人,每二百五十人为一等,依其声威或凶险程度,分作甲、乙、丙、丁四级。
    黑榜也是同样规矩,只不过排不过来,所以归於地方自行排名。
    他手中这本册子,只收录了睢阳郡本地的红黑榜,信息时时更迭。
    红榜上的魔头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有踪跡可循的不过十余人;
    反倒是黑榜上的名字,因著赏金驱使,调查得更为详尽,上榜者眾,记载也颇多。
    阳光从棚隙漏进来,正照亮泛黄的纸页。
    他的目光扫过一页画影图形时,猛地顿住了,
    那页上画著一个面目凶恶的汉子,左边脸上一条深长刀疤从眉骨直划到嘴角,旁边潦草写著绰號“下山虎”,名旁標註著一个“丙”字,显是睢阳郡黑榜丙等的凶徒。
    底下几行小注写著他专干劫道杀人的勾当,性情残忍,手段狠辣,已在睢阳西面的官道上做下了好几桩血案。
    岳明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邻桌那个一直独自闷头喝著劣酒的壮汉,
    那人眼神凶悍闪烁,面上赫然也有一道狰狞刀疤,竟与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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