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政按照许京乔所说的,进行了操作。
    然后招手示意两个孩子跟他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许京乔低而轻的声音,传了过来:“喂,谭政,你还在吗?”
    “寧寧,洲洲,你们在吗?”
    名字,逐一叫了一遍。
    手机里,没有传来別人的声音。
    静悄悄的。
    许京乔这才鬆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第三人在那个病房里,或者说在她波士顿这边的房间里,她都没有办法张开口。
    包括寧寧洲洲。
    严格来说,如果不是谢隋东昏迷。
    这些话,许京乔一辈子也开不了口。
    病房里,机器运作的声音很轻。
    许京乔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是一封遥远的来信。
    信中每个字的一笔一划,都温柔又有力量。
    她说:“我们从未这样静静的对话过。现在你的那边没有別人,我这边也没有別人,我也已经拉好了窗帘,灯也没有敢打开。好像这样被黑暗包裹著,我牵掛你的样子就不会被人看到,跟你说的话也不会被人听到。所以,我才敢说…谢隋东,我是爱你的。”
    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其他人。
    就连傅量也不在。
    许京乔第一次哭出了压抑的声音来:“但是,我太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幸福了。我的职业给不了你更多的陪伴,我沉闷的性格也给不了你太多的回应。”
    “我们爭执中,我在得知你怀疑我有其他男人的时候,我的內心,是很诧异的。因为我在这边也有认识一些人,他们评价,说我像个人机,什么都憋在心里,即便有过一些追求者,但都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我甚至早就做过决定——不是考虑过,不是权衡过,而是自然而然的决定。我跟你离婚后,有寧寧洲洲就够了,另外的还有工作要忙,时间和我这个人,都没办法再接纳其他的男人了。”
    “过去的这些年里,我好像也没有很需要爱情,我的情绪像一个死物,也就只有你抱著这个死物自言自语,得不到反馈,还乐此不疲。”
    “但无论谈恋爱时,还是新婚时期,你说的那些承诺的话,我都不敢听,那对我来说太沉重了。把本就是死物一样的我,压得更加低下头去,无法面对你。”
    她停了一下。
    缓了缓喉咙的难受,皱皱眉:“这几天,我好像想通了一点点,死物也偶尔偷偷的喘了一两口气,大概跟离开了津京那个令我压抑了好多年的地方也有关係吧。”
    “再说回我们两个人本身,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如果拋开其他因素不谈,只说我们两个合不合適——那么在我的视角里,我既觉得我是个很没意思的人,所以就很需要你这样有意思的男人,我话少,你聒噪,我时常感到羞耻,而你天天没羞没臊,我们很互补。可又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不公平?”
    “你是不是应该找到一个跟你一样的人,热烈对热烈,给你同等价值的回馈和双向奔赴?”
    说到这里。
    许京乔意识到,后面这句话,谢隋东听了可能会不高兴吧。
    別再气得更加醒不过来了。
    她就转移了话题:“今天,傅量我们一起在他家吃的晚餐,还有你没见过的朋友。朋友知道我和你的问题,还吐槽了傅量,说他回国一趟,像中了邪,让我查查他帐户里是不是收到了你给打的一笔巨款,要不然,怎么总是在为你说话。”
    掉著泪,笑了一下:“其实我这个人,很难听得进去別人说的话,谁也pua不了我。但我又清楚的知道,我总是会被自己pua。”
    “过去的这几年里,我告诉自己,不能爱你。但是不能爱你的这个事实,让我焦虑、难过,好在我又能用意志成功拯救自己,理智会接管我的大脑。”
    “我也很清楚,你爱我时所產生的痛苦,可我选择先保护我自己。今天的这个电话,是我第一次为你做出考虑,为你做点什么。”
    “还有,这是我第二次抵达波士顿,两次出发,都有你送我到机场。这个让我不太遗憾。”
    许京乔坐在沙发里。
    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
    被她抱在怀里。
    “你第一次送我来波士顿时,我不知道你还记不得你在路上对我说过什么。但我都记得,就连你当时的神態语气,都封存在我这几年的记忆里。”
    “你那年那天,在车上说,你比我小两岁,这让你每次想起来都很烦躁。你又自我安慰,说一个男人想要照顾一个女人,跟年龄大小没有关係。
    你还说,老公小两岁也没什么不好,假设人的寿命都对齐,都一样,到了某个年龄就自动离开,那你就可以亲自料理好我的后事,並且小两岁还能保证老婆在世时的每一餐,只要在老公身边,就都能吃好。也不用承受老公先离开后,一个不太喜欢做饭,口味还很挑剔,保姆都伺候不明白的老婆,会生活得不好。”
    再想到这些,许京乔还是很心痛。
    怕抓不住他的生命。
    恐惧,让她越说越多:“你还说,留在世上的那个人,会怀念死去的爱人,会很痛苦,你不想让我承受。说完你又想起来,哦,说好的埋一起,那你就比我晚走几个小时,或是一天两天。我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觉得你脑子里的假设还真多……”
    许京乔低头。
    把哭湿了的脸蛋埋在外套里:“你那天还坚持跟我十指交缠的坐在车里,那行为其实很怪异,还好司机看不到。我也记得那天雨很大,你说好像在送老婆去上学。
    我纠正说,博士后?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上学,它不是一种学歷教育,也不属於学生身份。更准確的说,博士后是一份?工作?,或?研究经歷?。你就挑眉说,別管老公,四捨五入一下,当老公的体会到的就是送老婆去上学。我又心想,你好在意你比我小两岁这件事,怎么执著的要装成比我大呢。”
    “那时,我们的关係爱不爱对方且不说,但確实是没有发生过爭吵的。我时常很怀念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恋爱时,有一次我总是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回覆你的消息,你很生气,终於打算找我来摊开来说。”
    “但因为我又要去忙,就把好不容易从部队回来一趟的你晾在医院楼下,你气得转身走了。你走后,我工作的间隙有在想,是不是要经歷冷战了,接下来我要怎么做?好像我是做错了吧,去忙之前,如果跟你报备一声,会不会就避免了这种情况发生?”
    “但不到半个小时,你就返回来找我了,我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我们就自动和好了。”
    许京乔忍著的鼻音,再度变成了哭泣:
    “这是你第二次送我到机场。我们离婚了,也有过很多很多的爭吵。可是真的,这几年里我想过很多种我们之间的可能,却从来没有想过——没有你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可能。”
    “寧寧洲洲需要你,”说完这句,许京乔顿了一下,“我也需要你活著。”
    热热的眼泪落在怀里的外套上。
    她在黑夜里不知该抓住点什么的手指,只能摸那外套。
    “在飞机上,得知你心臟骤停的消息,我又掷了一次硬幣。”
    “我们之间还要不要继续这个问题,太重大了。我从未想过要用掷硬幣的方式来解决,我也就没用硬幣。”
    “我把那枚硬幣换成了你。”
    许京乔缓了一下悲痛的情绪。
    “谢隋东…如果你能醒过来,那这就是硬幣的花面,我会再给我们之间一个机会,重新接触试试看。你醒不过来,那这就是硬幣的字面,註定了我们这辈子无缘。”
    说是稳住情绪。
    可说到这里,她还是泪花瞬间淹没了视线。
    一点东西都看不清楚了:“到波士顿的这几天,我拿出了爸爸妈妈留给我的遗物,那是一本我去到哪里都会带上的书。我只能对著那本书跟爸爸妈妈对话,我说,如果你们不接纳他,不想我跟他接触,那就把他带走,別让他醒过来了。”
    “可我说完,才意识到,我是哭著说的…爸爸妈妈会不会怪我为难他们呢?”
    电话里。
    谢隋东那边是极其安静的。
    许京乔擦掉泪,拿过沙发旁的那一本书。
    屋子漆黑。
    只有手机这一点亮度。
    那是爸爸妈妈在世时,合著的。
    属於他们那个领域的专业书籍。
    到如今,网上这个专业的学生,也能买到。
    许京乔这几天,翻开过无数次。
    现在又一次翻开。
    那上面,是两句寄语。
    在昏暗的手机光亮下。
    爸爸妈妈写给长大后的女儿的寄语。
    爸爸写了一句。
    妈妈写了一句。
    很简单的话。
    四岁时的她,拿到书后,也能懂得的话。
    爸爸写的是——宝贝,四岁的你,笑著说你喜欢过夏天,却苦恼天黑了只有蚊子。
    妈妈写的是——宝贝,试一试趴在窗前抬头看呢?哇,原来有月亮。
    小时候,她认字很早。
    能读懂这些文字了。
    但毕竟小,只以为爸爸妈妈单纯说的是蚊子和月亮。
    还对爷爷奶奶说:“爷爷,奶奶,我是对爸爸妈妈说过家里蚊子多,可是,你们给我买蚊香了呀。”
    长大后,如今再看。
    爸爸妈妈的话,还有別的解读。
    许京乔抚摸著书上的字。
    又怕眼泪湿了书页。
    手机还在通话中,她抿了抿唇。
    “好像要说的话越来越多了。今天出去吃饭,我穿的还是五年前你帮我选的那件外套。当时你说,波士顿这个月份的天气不好,要穿有帽子长度能盖住膝盖的外套。”
    “五年后今天的波士顿,天气也不好。朋友说,前些天的冰雕没等放烟花已经被雨水淋化了。刚刚外面风雨交加,你给我选的这件外套依旧还是很防风防水。”
    屋子里越来越黑。
    只有电器电源发出的几个点点的亮光。
    可也因为许京乔眼里充满了泪水,亮光都变成光斑。
    像是霓虹碎在了水洼里。
    “……今天在傅量家里熏腊肉,堆雪人,打扑克,擼猫,可是谢隋东,我那一刻確定,我並没有开心,连心跳正常都做不到。一晃神的时候,全都是你。”
    “熏腊肉我没怎么吃,你说我口味太挑剔,这没有说错,这样寒冷的冬天,如果说除了小时候跟亲人一起吃过的那些,我最想吃的是什么,肯定是你做的东西,我想吃你烧的海胆豆腐了。很嫩,很清淡。”
    “谢隋东,你醒过来,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心里的那块巨石在挪走,也拜託你不要回应我的只有万籟俱寂,和再不会敲响我的家门。”
    医生过来病房,是很久以后。
    谭政跟谢隋东的其他朋友们,对视了一眼。
    才带著两个孩子也跟进去。
    电话已经掛断。
    电量本就剩下不多。
    现在,直接自动关机了。
    许京乔应该跟谢隋东说了挺多。
    谭政瞬时鬆了口气。
    医生检查完,也没说有什么大的进展,言论谨慎又保守。
    谭政让两个小的也跟爸爸聊聊。
    洲洲坐在那里,红著眼睛埋怨地说:“你不醒过来,骑马没有人带我们去了。还有幼儿园开学时的家长会,要谁去呢?我还不知道你篮球打得怎么样,会不会玩游戏,你这个爸爸当的,真的合格吗?”
    小傢伙掉著眼泪,又说:“妈妈和我们描述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呢,说你很强大。”
    寧寧被哥哥搞得眼泪珠子一颗一颗的掉落。
    白白嫩嫩的小肉手,都擦得湿漉漉滑溜溜的了。
    “你说你早晚有一天会让我们一家四口圆满,我当时说我才不稀罕,其实爸爸,我很稀罕很稀罕……”寧寧哭得抽抽嗒嗒。
    她捏了捏爸爸手臂的结实肌肉:“我骗你的哦,我和哥哥心里很想很想同时牵起爸爸妈妈的手……”
    谭政站在后面,听著。
    红了眼眶。
    抬眉抹了一把脸,走了出去。
    谭政最后能做的,已经做了,那就是让许京乔和谢隋东说说话。
    而许京乔那边,態度也摆出来了。
    將谢隋东的那只手机充电、开机,看到微信也加了。
    加上谢隋东从icu转了出来,谭政心下放鬆不少。
    医院就交给了裴復洲为首的人一起守著。
    临离开病房,谭政看了一眼这帮大男人,还有蒋梦:“大家该休息休息,別把身体跟著熬垮了。”
    那个总是在哭的兄弟说:“没事,我们近距离给他渡点阳气,压一压那些阴间的。”
    谭政见劝了没用,就不劝。
    都是老大不小的男人,各个都成家立业,愿意杵在这儿当药引子 ,那都是兄弟之间的感情很重。
    谭政熬不住了。
    就说:“我送这两个小的,接著回家,明天再来,有事隨时打给我。”
    蒋梦看了眼这俩小孩:“谭哥,你回家吧,这两个宝宝我来送。”
    谭政说:“没事,我顺路。”
    这么些年,蒋梦什么心思,谭政一清二楚。
    还是得避嫌。
    小孩子的世界单纯,別搞得谢隋东躺在里面人事不省,外边緋闻就传波士顿去了。
    送完根本不想走的寧寧洲洲。
    谭政回了趟家。
    洗了个热水澡,分別抱了抱老婆和孩子,就疲惫的回了臥室睡著了。
    打算踏踏实实睡个一整宿的觉,养精蓄锐。
    然而。
    大半夜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狂震,狂唱。
    为了不错过任何电话,谭政设置了最大音量。
    震动闹铃全上了。
    听著那声音,他浑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掀开被子跌跌撞撞下了床,拿了手机就立马接了,手都是剧烈发抖的:“餵?什么情况?”
    裴復洲说:“醒过来了,醒过来了。但是医生说幻觉严重拔掉东西语无伦次的不知在说什么,又被镇定。总归是醒了,真的醒了。我看见了。”
    谭政的老婆醒了,问他怎么了。
    “醒了。”谭政边哭边穿衣服,边找车钥匙边笑著破口大骂:“不愧是万恶的资本家!我年薪高,他就绝不让我睡一个安生的觉!真是津京头號的大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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