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夏雨如珠。
    一辆雍容的马车,破开了雨幕,带著几分愤怒,杀入了临四十七巷的青石路上。
    车辕两端雕刻著,四爪的龙纹,驾车的是一个,微胖的青年,长得很是清秀,气质也很高傲,独属於唐人的高傲。
    雨幕之下的临四十七巷內,沿街叫卖的商贩,早已是早早地收了摊子。
    或许,这也是亲王李沛言,为了给自己挽尊,才挑选的日子。
    唐国的確是,世间最为强大的帝国,玄甲重骑兵更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敌。
    可西陵难道,就弱小了吗?
    “吁——”
    临四十七巷深处,老笔斋对门儿,那辆雍容马车上的微胖青年,伸出了修长的双手,勒紧了韁绳。
    两匹骏马也是瞬间有了反应,它们昂起了马头,马蹄铁急促的撞击著地面。
    宣示著自己的到来,唐国的马匹,也是如此的骄傲。
    不久后。
    伴隨著一阵沉闷的嘆息声,车帘子被掀开,亲王李沛言举著一把油纸伞,弯腰走下了马车,朴素的袍子,仿佛这位亲王殿下,就真的那么清明廉洁一般。
    但傻子都知道,能开得起青楼的亲王,如何能够清正廉洁呢?
    唐国也好,列国也罢,有不贪的官儿吗?
    那位微胖的青年,则是跳下了马车,那从天穹之上,倾泻而来的大雨,没有在微胖青年的袍子上,留下任何的痕跡。
    微胖青年快步上前,不带丝毫礼貌的推开了,庄渊家的大门儿。
    繫著围裙,正在烙饼的庄渊,放在了手中的锅铲,眯著眼睛说道:“下这么大的雨,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亲王殿下啊!”
    “不过我很好奇,大雨天儿的,亲王殿下怎么来了,我这个陋室呢?”
    “还带了一位,洞玄上的修行者,难不成长安府衙的衙役遭天诛一事,也需要亲王殿下,来亲自调查了吗?”
    他杀人吗?
    但是从刑律的角度上来看,他都没有跟,那两个衙役,有过任何的接触,怎么能够断定他杀人呢?
    唐国首善之地的衙役,不遵守唐律,帮著黑帮混混强拆他家,他自行反击,难道有错吗?
    如果他的所作所谓有错,那么什么又该是正確呢?
    “陋室?”
    亲王李沛言自来熟的坐在了,桌案边儿的凳子上,带著几分贵胄特有的腔调,说道:“如果西陵大神官的驻蹕之所,算是陋室的话,那么天底下的居所,又该如何自谦呢?”
    “况且,庄神官还有美人作伴,这样的生活,不知惊羡了多少人。”
    说著他顿了顿,將一纸身契,放在了桌上,“这是庄神官红顏知己的身契,现在的云姑娘,才算是唐律中的自由人。”
    “只是那两个长安府衙內,作奸犯科的衙役,到底是怎么死的!”
    “想必庄神官,比谁都清楚,那是修行者的手段,最低也是一位大剑师,甚至是知命境的大修行者。”
    “陛下,无意责罚庄神官,毕竟依照唐律,那两个衙役,也是死路一条。”
    两个衙役在往日里,是何等卑贱的身份,若非是事情设计了,西陵大神官庄渊,这种事情长安府,就能够捂住,但一旦涉及西陵,事情就棘手了。
    就像是天启元年,宣威將军谋反一案,夏侯诛杀了,宣威將军满门,说是鸡犬不留,也丝毫不过分。
    西陵最光明的大神官卫光明,要诛杀冥王之子,皇兄李仲易巡查南方。
    难道他要为了,宣威將军一家,將唐国推上风口浪尖吗?
    一切都是为了,唐国的大局为重。
    但西陵的神官,都是麻烦人,西陵神官的事儿,也都是麻烦事儿。
    庄渊看了眼,仍旧在忙碌,烙著饼的云湘妃,说道:“我这红顏知己,早年间的经歷,著实是悽惨,天启元年的事情,卫光明已经自求幽阁。”
    “作为一个教唆犯,卫光明是个蠢货,也有些老花眼。”
    “但云家当年,就因为给宣威將军林光远,说了几句话,男眷被流放三千里,女眷被充入了教坊司,之后更是被亲王提走,扔到了红袖招。”
    “这人世间总该有些公道,如果亲王殿下认可,那么衙役就是违反唐律死的。”
    “如果亲王殿下不认可,那么一甲子后,长安府衙的衙役遭天诛一事,我自然会去澄清。”
    本质上,长安府衙的衙役、列国的官僚、唐国的亲王,还有他这个西陵的大神官,都在做同样的事情,用世俗的目光来看,都是一丘之貉。
    衙役用特权欺压百姓,列国的官僚则是鱼肉百姓,亲王仗著贵胄的身份,一言定人生死,而他这个西陵大神官,则是隨意给人,安上遭天诛的故事。
    永夜发生了无数次,但是有些事情,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庄神官说的是啊!”亲王李沛言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息怒,只有无尽的平静,他继续说道:“昊天的光辉,泽被眾生,即便是唐国,亦是如此。”
    “陛下让我来此,並非是责怪庄神官的天诛,但请庄神官守我唐律。”
    “昭昭唐律,不容触犯,刻於鼎上,立於市內,即便是西陵的大神官,踏足长安,也应知晓,唐律是无数唐人,用鲜血拼搏出来的律法。”
    “唐律有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唐国自有法度,即便是西陵的神官,在唐国境界滥杀无辜,也要遭受惩治。
    这是唐国能够维繫千年的根本,也是唐国能够,威压列国的原因。
    唐人有骄傲的资格,也有骄傲的资本。
    庄渊淡然道:“可亲王殿下,到底是唐律大,还是天子大呢?”
    “到底是唐国的官儿大,还是唐国的律法大呢?”
    “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假大空的话而已,真要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话,那么第一个死的就是,镇北大將军夏侯。”
    “第二个死的就是,亲王殿下你呀!”
    这是个很浅显的道理,只不过唐人不敢问,也不敢说而已。
    因为唐国的天子,能够大於唐律,唐国的官儿,自然能够解释唐律。
    讲唐律,关键点不在『唐律』,而是谁去讲唐律,唐国的刑部尚书,说的唐律条文,跟普通唐国百姓,所说的唐律条文,是两码事儿呀!
    骤雨未歇,狂风又至。
    亲王李沛言嘆息道:“这种事情本就是一团乱麻,就算是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清楚。”
    “庄神官道法通玄,是天下修行者,所敬仰的人物,不知庄神官,今日可否指点一下,我这不成器的手下--王景略呢?”
    面对西陵大神官庄渊的这些话,他难以反驳,因为这话不能乱说。
    唐国的事情,只能由唐王做主,唐律做不了这个主,唐律是为了约束唐国百姓。
    而不是用来,约束唐国的权贵们,道理大家都懂,但是像庄渊这样,说的如此直白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希望,知命以下无敌的王景略,能够给他找回一些面子吧!
    不求王景略,能够胜过庄渊,只求不要败得太惨。
    当指点二字,落入庄渊耳中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神秘的笑意,他微笑著说道:“如果说,四岁入初境,六岁入感知,十六岁便进入了洞玄境。”
    “號称知命之下无敌的王景略,也算是不成器的话,那天諭院的那群傻缺,又该算什么呢?”
    “不过殿下相邀,那么自无不可。”
    庄渊依旧是岿然不动,坐在凳子上,仿佛眼前所谓的知命以下无敌的王景略,就是关云长口中,所谓的插標卖首之辈一样。
    反观,微胖青年王景略,却是收起了,之前的高傲,独属於唐人,独属於修行者的高傲。
    他在之前,的確靠著连胜的名头,击败了诸多洞玄境修行者,获得了知命以下无敌的称號。
    可王景略从未,对战过从西陵来的那些天才们,今日战胜这位,名动天下的大神官,才能把他知命以下无敌的名头给做实了。
    “庄神官,失礼了。”
    微胖青年王景略施了一礼,磅礴的念力,像是涛涛江河一般,自他的气海雪山中流淌而出。
    门外,瓢泼大雨,似乎也在天体元气的影响,为之停止了下来。
    数十颗雨滴,聚成了水剑,锋锐之气尽现。
    亲王李沛言神情凝重,但屋內烙饼的声音,却是不见停息!
    念力如江河一般,裹挟著天地元气,杀向了庄渊,这是王景略拼尽全力的一击。
    为的就是,成为当之无愧的知命以下无敌。
    庄渊抬手,伸出了左手的食指,指向了那位,號称天下无敌的王景略。
    念力纵横间,指间的意境,在屋內勾勒出了一道光芒,一道璀璨的清光。
    之前,被王景略裹挟的天地元气,骤然间散去。
    指意纵横,清光骤然来到了王景略的身前,此时王景略的眼神骤然一变,当他想要躲开时,他却已经朝著门外飞去。
    所谓,知命以下无敌,就像是无尽的嘲讽一般!
    庄渊坦然道:“王景略不弱,可天下溪神指更强一些。”
    “亲王殿下在成为修行者之前,我是一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人,少时隱匿於黄土间,也刨过地,锄过草、给庄稼施过肥。”
    “人世间百姓,其实最能忍耐了,最是勤劳了,可总有人不满足啊!”
    这狗屁的世道,这遭瘟的世道,难道这个世道,本就如此吗?
    或许,这个世道,本不该如此。
    亲王李沛言脸色铁青的起身,走出了庄渊家里,他看著自雨水中站起的王景略,霉头紧皱道:“西陵大神官庄渊,真的这么强吗?”
    知命无敌的王景略,已经是他手底下,最为强大的供奉了,但仍旧落败於,庄渊之手。
    那么庄渊,又该有多强呢?
    王景略一般咳血,一般说道:“天下溪神指,真的很强,西陵大神官庄渊,非知命不可敌。”
    亲王李沛言垂眸,任由天穹上雨砸落在身上,当骏马在其扬蹄时,那狂风骤雨,突兀的减弱,大有雨过天晴之象。
    可天真的能晴空万里吗?
    未必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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