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虫鸣,草叶摩擦的窸窣,夜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远比修仙界稀薄,却莫名让人心安的天地之炁,缓慢渗透进身体。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挣扎上浮。
    痛。
    无处不在的痛。
    经脉像是被粗暴撕裂又胡乱接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的钝痛。
    皮肤传来灼伤与冻伤交错的怪异触感,左肩和右臂的伤口虽已止血,但肌肉撕裂的痛楚清晰尖锐。
    更深处,丹田处空荡荡,原本温润流动的灵力所剩无几。
    陈烛缓缓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逐渐聚焦。
    深蓝色的天幕,疏朗的星,一弯下弦月斜掛树梢。
    身下是带著夜露湿气的草丛和硌人的碎石。
    不是血色禁地那硫磺与血腥混合的空气。
    不是暗红岩层熔融的毁灭气息。
    是草木泥土的味道,间或有一丝野花的淡香。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悄然鬆懈了一丝。
    隨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疲惫和虚弱。
    陈烛尝试动了下手指。钻心的痛从指尖蔓延到肩膀,但手指確实屈伸了。
    还活著。
    身体还在。
    目光缓缓移动,打量四周。
    熟悉的丘陵地貌,远处隱约可见公路的微弱反光。
    这里是……当初离开时的川西山区。
    坐標偏差不大。
    时间呢?
    强撑著抬起完好的右手,摸向腰间。
    储物袋还在,虽然表面多了几道焦痕。
    神识向四周探去,轻鬆找到现在的时间,隨即找到那枚在凡人世界购买的简易计时沙漏法器。
    沙漏上半部分的银色细沙已漏空大半。
    “这么久过去……才两个月?”
    伤口处传来的麻痒感打断思绪。
    陈烛低头看向左肩那道最深的口子——付焱长剑留下的贯穿伤。
    皮肉翻卷,血跡污浊,但创面边缘,正缓慢地生长出粉色的肉芽。
    大乘体还在运作。
    儘管缓慢,儘管需要能量,但这具灵肉合一的躯体,最基本的恢復力仍在。
    这就够了。
    陈烛闭上眼,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內视己身。
    情况很糟,但並非绝路。
    经脉损伤最重,多处鬱结淤塞,灵力运转不畅。
    臟腑有震盪內伤,但不致命。
    失血过多,气血亏虚。
    好消息是,那种如附骨之疽的“法则失衡”的撕裂感,消失了。
    灵魂在此界如鱼得水,虽然增长的“瘙痒”再度出现,但那已是熟悉的老问题。
    轻轻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重新睁开眼。
    眼神恢復了惯有的平静,深处却多了一丝歷经生死后的冷冽。
    手按在储物袋上,意念微动。
    一个青色玉瓶出现在掌心。
    拔开塞子,倒出最后一颗丹药,对外伤和经脉损伤有奇效,本是留著保命用的。
    没有犹豫,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剧痛明显缓解,经脉的鬱结处被柔和地冲刷疏通。
    肩臂伤口的麻痒感增强,肉芽生长的速度加快了些。
    药力持续发散,配合大乘体的基础恢復,重伤状態开始向中度伤势转变。
    陈烛盘膝坐起,牵动伤口,眉头微蹙,但动作未停。
    五心向天,尝试运转《离火诀》。
    灵力微弱如丝,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带来阵阵刺痛。
    但每运行一个小周天,便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天地之炁被纳入,融入那几近枯竭的丹田。
    效率极低,但確確实实在恢復。
    一个时辰后。
    丹药的药力基本吸收完毕。
    外伤癒合了大半,留下狰狞但不再流血的疤痕。
    经脉疏通了一部分,灵力恢復到了约莫炼气三层的水平——在此界,大概相当於异人中比较出色的水准。
    陈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动作仍有些滯涩,但已不影响基本活动。
    目光投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该走了。
    此地虽是荒野,但离公路不算远,天亮后可能有车辆或行人经过。
    现在这副衣衫襤褸、满身血污的样子,不適合被人看见。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备用的衣服鞋子,迅速换上。
    將破损染血的旧衣埋入土中。
    就著不远处岩石缝隙渗出的山泉水,简单清洗了脸和手上的血污。
    冷水激在脸上,带来清晰的刺痛,也让残余的昏沉彻底消散。
    镜子是不需要的。
    大乘体对自身的掌控入微,知道自己此刻脸色必然苍白,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应该已经恢復了清明和冷静。
    最后,检查了一下剩余物资。
    回气丹剩三瓶,疗伤效果普通的“益气散”两包,解毒丹两颗。
    金刚符两张,神行符三张,土牢符一张。
    在凡人世界不算珍贵,在此界或许有些用处。
    烛龙鳞剩三枚,灵性受损,需要温养祭炼。
    赤铜圆盾严重破损,勉强能用一次。
    其他缴获的低阶法器若干,意义不大。
    倒是灵石在此界用途待验证,以及最重要的:天灵果和玉髓芝,完好地封在玉盒中。
    清点完毕,陈烛將必要物品整理到方便取用的位置。
    抬头,晨光已熹微。
    该去唐门了。
    约定就是约定。
    无论对方是否打算履行,他这边,该做的要做完。
    做完,才能两清,才能心无掛碍地处理下一件事。
    比如,杀王蔼吕慈。
    比如,寻找恢復心灯的“灯油”。
    比如,八奇技更深的秘密,以及……未来再次回去之前的准备。
    脚步迈出,踏入渐亮的山林。
    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木掩映之中。
    ……
    “小兄弟,去哪儿?”司机摇下车窗。
    “武校。”陈烛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麻烦师傅。”
    司机打量了他几眼——年轻人穿著普通的深色运动服,脸色有些苍白。
    司机没多问,发动车子:“正好顺路。”
    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晨雾未散,远处山峦若隱若现。
    “小兄弟是爬山去的?”司机隨口问。
    “嗯,爬山。”陈烛看著窗外。
    “一个人进山可要小心,这两年山里不太平,听说还有野兽伤人。”司机话匣子打开。
    “不过看你这样子,练过武?”
    “学过点皮毛。”
    “我就说嘛,气质不一样。”司机笑道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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