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篤师叔坐化带来的沉重,如同山间挥之不去的薄雾,笼罩在武当后山。
    陈烛將自己关在房中数日,不见外人。
    送去的饭菜往往原样端回,只是清水少了一些。
    云龙道长几次想去叩门,都被周蒙用眼神制止。
    “让他自己待著。”周蒙望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低沉。
    “有些槛,只能自己迈过去。”
    洪音师叔在自己暂居的静室廊下慢慢活动著手脚,气息依旧虚弱,目光却时常落在陈烛房间的方向,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这条命,是那孩子拼回来的,可另一位师兄却……
    第七日,清晨。
    陈烛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了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著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底下,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以往更加幽深。
    陈烛选择先去见了周蒙。
    “师祖。”陈烛躬身行礼。
    周蒙打量著他,缓缓点头:“想通了?”
    “想不通。”陈烛回答得很直接。
    “静篤师叔的事,弟子或许永远想不通。但路,总要往前走。”
    周蒙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能明白这点,便是通了。去吧,你洪音师叔还惦记著你。”
    陈烛又转到洪音师叔的静室。
    洪音正靠在躺椅上,望著院中那株老松出神。
    见到陈烛,他挣扎著想坐直些。
    “师叔,您躺著就好。”陈烛快步上前,扶住他。
    洪音反手握住陈烛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有些用力,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孩子……辛苦你了。静篤他……命该如此,莫要太过掛怀。”
    陈烛能感觉到老人手上传来的微颤,那不仅仅是虚弱,更是一种劫后余生与痛失故交交织。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
    “弟子明白。师叔您好生將养,武当……还需要您。”
    洪音闭上眼,点了点头,鬆开了手,仿佛耗尽了力气。
    从洪音处出来,陈烛在演武场边找到了正在督促弟子练功的云龙道长。
    “师叔。”
    云龙闻声回头,看到是他,明显鬆了口气,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烛肩上,力道却放轻了许多。
    “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瞧你这脸色……走走走,厨房煨著参汤,给你留了好几天了!”
    陈烛被云龙半推著往厨房走,听著师叔絮絮叨叨说著这几日山上的琐事,心头那层冰冷的硬壳,似乎被这粗糙的关怀焐热了一丝。
    接下来的日子,陈烛的生活恢復了规律,却比以往更加专注。
    清晨练太极,午后研习奇门,夜深人静时,则沉浸在神机百炼的推演与心灯的温养中。
    演武场上,他演练太极云手,动作看似缓慢,却带起肉眼难辨的气流,衣袖无风自动,圆转之间,周身丈许之地仿佛自成一方领域,落叶靠近便被轻柔地推开。
    不再是招式的模仿,而是意与炁的自然流转。
    周蒙偶尔会负手在一旁观看,並不指点,只是眼中讚许之色渐浓。
    脚踏奇门,方位瞭然於胸。
    “可以了。”周蒙出声。
    陈烛闻声收势,气息平稳,看向师祖。
    周蒙淡淡道:“太极奇门,你已得其神髓,不必再拘泥於形。剩下的,是水磨功夫和实战体悟。”
    “谢师祖指点。”
    夜色深沉,陈烛在房中闭目盘坐。
    识海中,心灯光芒稳定,比之前更加凝实。
    藉助【通幽桥】,他能清晰地“看”到光芒如何如温暖的溪流,通过那座无形的桥樑,缓缓渗透、滋养著肉身每一处细微之地,而肉身的气血生机,也反过来补充著灵魂的消耗。
    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提升感,油然而生。
    神机百炼的册子已经化为灯下的一堆余灰。
    早已烂熟於心,自己也不会再外传,便没有必要再留存於世上。
    两个月时间,就在这种心无旁騖的沉淀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山门外传来些许喧譁。
    外出已久的王也,风尘僕僕地回来了。
    王也踏进山门时,夕阳正將最后的余暉涂抹在殿宇飞檐上。
    满脸是长途跋涉的倦意,休閒裤的下摆沾著尘土,脚步却比离开时沉稳了些。
    迎面就撞见了从演武场方向走来的陈烛。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王也上下打量陈烛,眉头微挑,倦怠的脸上露出些真切的讶异。
    “陈师兄,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
    “……看来是好事。”
    陈烛看著王也这副风尘僕僕的模样,点了点头。
    “回来了。”
    语气平淡,却比以往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熟稔。
    “嗯,家里那边暂时安生了。”王也挠了挠头,习惯性地想抱怨两句旅途劳顿,目光扫过陈烛比以往更加沉静,甚至隱隱透出一丝锐利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
    “山上……一切都好?”
    陈烛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王也脸上的懒散收敛了几分,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两人並肩往后院走,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洪音师叔醒了。”陈烛开口,声音不高。
    王也眼神一凝。
    “洪音师叔没事了?怎么……”
    陈烛没有回答,从腰间拿出一件噬囊,王也看见后,知晓了公司给自己的消息確实是真的,而被同为八奇技的神机百炼治好也不足为奇了。
    想起之前徐四和赵方旭对自己的交代,王也看向陈烛那张凝重的脸。
    『著实为难人啊……』
    陈烛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平稳。“静篤师叔……没能撑过来。”
    王也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紧紧盯著陈烛的侧脸。
    “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后不久。”
    “怎么回事?”王也的声音沉了下去。
    陈烛停下脚步,看向远处暮色中沉寂的后山轮廓。
    “我试著用炼器的手段,结合静功,炼製了一件能安抚心神的法器【涤魂冠】。
    洪音师叔运气好,醒过来了。静篤师叔……陷得太深,法器也无力回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也却能想像出其中的凶险与艰难。
    炼製涉及心神的法器,救治走火入魔的长辈……这绝不是“试试”那么简单。
    王也张了张嘴,想问具体过程,想问陈烛付出了什么代价,但看著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嘆息,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不在山上,也帮不上忙,这些压力都落在了陈烛肩上。
    “辛苦你了,陈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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