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操场回宿舍的路,比平时显得短了些。
    陈念北送那扎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楼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扇小侧门。
    看门的阿姨正坐在值班室里打瞌睡,电视机里播著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
    “我到了。”那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
    她的嘴唇还有些微肿,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嗯。”陈念北点点头,“快上去吧。”
    那扎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过了几秒,她往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这是晚安吻。”
    她说,眼睛弯成月牙,“明天……明天还能见吗?”
    “明天周日。”
    陈念北笑了,“我又没进组。”
    “那你明天打算干嘛?”
    “收拾东西,看看剧本。”
    陈念北说,“周一进组,得提前准备。”
    那扎的嘴角微翘:“那明天一起吃午饭?”
    “行。”
    陈念北应得乾脆,“中午十二点,食堂二楼。”
    “好,那……我上去了。”
    “去吧。”
    那扎转身跑进侧门,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念北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听见三楼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才转身离开。
    回男生宿舍的路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扎发来简讯:“我到宿舍了。你也快点回去,外面冷。”
    陈念北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深夜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禿禿的梧桐树梢发出的沙沙声。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想著接下来的安排。
    《绣春刀》要拍两个月,靳一川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少,打戏也多。
    他得在进组前把身体状態调整好,至少要把前世那些武术基本功捡回来一些。
    前世他拍古装戏多了,吊威亚、舞刀弄枪都是家常便饭。
    但现在这具二十岁的身体还没经过系统训练,柔韧性和力量都不够,得从头练起。
    还有肺癆病人的状態……
    陈念北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试著调整呼吸。
    短促,浅,带著点不顺畅的停顿。
    胸腔要有种被什么东西压著的憋闷感,呼吸时肩膀会不自觉地微微耸动……
    “念北?”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念北睁开眼,转过身,看见王浩正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手里抱著两本厚厚的书。
    “刚从图书馆回来?”陈念北问。
    “对,前面去查资料。”
    王浩走到他身边,晃了晃手里的书,
    “一本明朝锦衣卫制度研究,一本《武术基本功训练》。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强。”
    陈念北看了眼书名,笑了:“准备得挺充分。”
    “那必须的。”
    王浩嘆了口气,“第一次进电影剧组,还是陆导的戏,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念北,你说……我能行吗?”
    “陆导觉得能行,那就能行。”陈念北说。
    王浩挠挠头:“话是这么说……但我昨晚做梦,梦见自己站在镜头前,一句台词都说不出来,陆导气得直接把我赶出剧组了。”
    陈念北笑了:“那你今天多背几遍词。”
    两人並肩往宿舍走。王浩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杨蜜师姐找你……你签没签?”
    “没签。”陈念北说,“给了个《古剑奇谭》的试镜机会。”
    “《古剑奇谭》?”
    王浩眼睛一亮,“网上有传言,好像是欢瑞的大项目。”
    “去试试。”
    陈念北说,“反正试镜在《绣春刀》拍完之后,不衝突。”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念北,我感觉你……特別稳。”
    “有吗?”
    “有。”
    王浩很认真,“就像什么都想好了,一步一步的,一点都不慌。
    我就不行,一想到要进组,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陈念北看了他一眼。
    王浩的表情很诚恳,眉头微微皱著,看来是真的在焦虑。
    “浩子,”
    陈念北开口,“你记不记得咱们大一第一节表演课,李老师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演员最重要的不是演技,是勇气。”
    陈念北说,“敢站到镜头前,敢把自己摊开给人看,敢接受所有的评价。好的,坏的,甚至恶意的。”
    王浩愣了愣。
    “你现在缺的不是准备,”
    陈念北继续说,“是勇气。相信自己能演好的勇气。”
    王浩没说话,抱著书的手指紧了紧。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陈念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早点睡,明天好好准备。周一进组,咱们一起。”
    “嗯。”
    王浩重重点头,“一起。”
    ……
    第二天中午,食堂二楼。
    陈念北到的时候,那扎已经占好位置了。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格外白,头髮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儿!”那扎冲他招手。
    陈念北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份套餐,一荤两素,还多了两瓶酸奶。
    “我请客。”
    那扎把酸奶推给他一瓶,“庆祝你进组。”
    “谢了。”陈念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食堂里人不少,周末留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饭,喧闹声嗡嗡地响。
    但他们的角落还算安静,靠窗,阳光正好。
    那扎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我可能周二也要走了。”
    陈念北筷子停了一下:“这么快?”
    “李姐说剧组那边赶进度,让我早点过去適应。”
    那扎说,“下午还要去公司开个会,后天一早的飞机。”
    她说得平静,但陈念北听出了话里的不舍。
    “香港挺好的。”
    陈念北说,“你不是早就想拍戏了,高兴点。”
    “我知道。”
    那扎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就是……有点突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那扎脸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她低著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抿著。
    陈念北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世的那扎。
    那时候的她,已经是个成熟的艺人了,面对媒体时笑容得体,回答问题滴水不漏。
    但偶尔在后台遇见,他能从她眼神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疲惫。
    而现在,她还会因为要离开而不开心,还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这种真实,还挺难得。
    “那扎。”陈念北叫她。
    那扎抬起头。
    “好好演。”
    陈念北说,“程龙的戏,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这是个好机会,抓住它。”
    那扎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陈念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前辈了。”
    “有吗?”
    “有。”那扎说,“但我挺喜欢听的。”
    她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吃得快了些,像是想明白了。
    吃完饭,两人沿著校园小路慢慢走。
    周末的午后,阳光暖和,风也不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你进组之后,”那扎忽然问,“我们能打电话吗?”
    “当然能。”
    陈念北说,“但拍戏忙起来,可能接不到。”
    “那我给你发简讯。”那扎说,“你看到回我就行。”
    “好。”
    走到教学楼前,那扎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著陈念北,眼睛亮亮的。
    “陈念北,”
    她说,“等我从香港回来,你要请我吃饭。”
    “行。”陈念北笑了,“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
    那扎歪了歪头,“到时候再说。但你必须请。”
    “必须请。”
    那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陈念北问。
    “护身符。”
    那扎说,“我前几天去雍和宫求的。你拍打戏……小心点。”
    陈念北打开盒子,里面是个小小的红色香囊,绣著平安二字。
    针脚有些粗糙,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你绣的?”他抬头看她。
    那扎的脸红了:“从来没绣过,第一次绣……不好看,你別嫌弃。”
    陈念北把香囊握在手里,布料很软,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不嫌弃。”他说,“谢谢。”
    那扎笑了,笑的很灿烂。
    “那……我走了。”她说,“下午还要去公司。”
    “路上小心。”
    “你也是。”那扎冲他挥挥手,“周一进组顺利。”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鹅黄色的毛衣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像只翩躚的蝴蝶。
    陈念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低头看向手里的香囊。
    红色,平安。
    他笑了笑,把香囊小心地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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