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雪封千里。
    寻常百姓家早已闭门不出,拥著火盆,靠著窖藏的醃菜过冬。
    对於大明王朝而言,凛冬,亦是战时。
    粮草转运之难,士卒行军之苦,无一不让战事变得异常酷烈。
    就在这漫天风雪中,一道圣旨自紫禁城而出,直抵被罢官閒置的胡宗宪府邸。
    起復原职,总督北方军务,节制通州新编三十万狼兵!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恭喜胡总督,贺喜胡总督!”
    传旨的老太监满脸堆笑,声音尖细地划破了院中的寂静,“三十万狼兵啊,那可是我大明最精锐的虎狼之师,个个悍不畏死。有此雄兵在手,总督大人收復云州,指日可待!”
    胡宗宪一身粗布旧袍,面容沧桑,看上去就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与“总督”二字格格不入。
    他沉默地接过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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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监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
    就这?大明的顶樑柱?这副形容,怕是连个百户都不如。
    胡宗宪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心思,只是平静地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轻轻递了过去。
    並非大明宝钞,而是范氏商行的灵石票,可兑五百上品灵石。
    “有劳公公风雪一行,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老太监的手指熟练地一捻,触感不对,展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五百上品灵石?
    他替宫里办事,赏钱拿过不少,多是银两,何曾见过如此阔绰的手笔!
    “都说胡宗宪是严党的人,看来是真的,严党真他娘的有钱!”
    老太监心中狂喜,再对比上次给徐阶府上传旨时,对方只赏了三筐破橘子,高下立判!
    鄙夷瞬间烟消云散。
    他再看胡宗宪时,只觉得这位总督大人气度沉凝,深不可测,就连那一身粗布袍子,都成了大智若愚、返璞归真的象徵。
    “总督大人放心,您这份心意,杂家记下了。回头在陛下面前,定为您多多美言!”
    胡宗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客气地將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太监送出了门。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官復原职!”
    家人僕役跪了一地,喜极而泣,仿佛终於熬过了最苦的日子。
    胡宗宪的身子却僵住了。
    他看著满堂的笑脸,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一声嘆息都显得多余。
    “更衣。”
    他声音沙哑。
    “圣旨催得急,即刻便要去通州。”
    ……
    胡宗宪復起,將掌三十万狼兵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京城这潭深水,在严府、徐府,以及北亭巷的范府,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严府。
    “父亲!圣旨下来了!”
    严世蕃兴奋得满面红光,用手比划著名一个惊人的数字,“只要收復云州,咱们严党一年的进项,至少能再翻这个数!”
    首辅严嵩靠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未曾撩开一下,只是缓缓开口。
    “世蕃,你要记住。”
    老人的声音很慢,却透著一股寒意。
    “我们为大明赚的钱,大头,是皇上的。人心,不可太贪。”
    “嘁!”
    严世蕃撇了撇嘴,当著自己父亲的面,终究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
    徐府。
    “父亲!胡宗宪復出了!严党又拿回了兵权!您怎么能坐视不管?”
    徐阶之子徐璠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身旁,站著两位看似官职低微,实则声望极高的年轻官员——御史邹应龙、御史林润。
    林润踏前一步,声如洪钟:“老师!学生愿死諫,绝不能让胡宗宪这等严党爪牙执掌兵权!”
    邹应龙立刻並肩而立,以示同心。
    “糊涂!”
    徐阶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死諫?你们是想让天下人戳皇上的脊梁骨,骂他是不纳忠言的昏君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將林润和邹应龙浇了个透心凉。
    他们瞬间明白了。
    文死諫,武死战,这是忠臣的標籤。
    可文臣若真的死諫了,那不就反过来证明了皇帝是昏君吗?
    为了自己的清名,却要毁了君父的圣名?
    这个念头,他们想都不敢想。
    两人“噗通”一声跪下,叩首请罪。
    徐阶见学生还算听话,心中稍定,缓和了语气:“罢了,你们的忠心,我明白。但此事,你们不必插手。”
    林润和邹应龙对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这无声的姿態,是一种固执的请命。
    “哼!你们两个,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徐阶气得吹鬍子瞪眼。
    他虽为清流领袖,但比起严嵩对党羽的掌控力,终究是差了太多。严党那些人,甘为严嵩父子鹰犬,严嵩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罢了!”徐阶嘆了口气,终是妥协,“我向你们保证,胡宗宪,到不了通州,更领不了那三十万狼兵。这下,你们满意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和疲惫。
    邹应龙和林润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忘了师生之礼,连忙在地板上用力磕头。
    咚!咚!咚!
    徐阶冷眼看著,直到两人额头见了血,才淡淡开口:“行了。”
    两人如蒙大赦,立刻停下。
    徐阶亲自上前扶起他们,苦笑道:“你们真当为师是瞎子吗?严党势大,为皇上,为大明,我都绝不会让胡宗宪再掌兵权。”
    “老师!”
    林润和邹应龙感动得热泪盈眶。
    一旁的徐璠却看得分明,那眼泪里,怕是也掺了些磕头磕出来的生理盐水。
    ……
    京城外,胡宗宪一骑,僕从数人,悄然出城。
    他拒了严世蕃要为他大办的欢送宴,只说自己是待罪之身,不敢张扬。
    严世蕃正迷恋著画舫里的新花魁,也便隨他去了。
    於是,一代总督的出征,竟是这般冷清孤寂。
    朔风卷著雪沫,抽打在脸上,前路茫茫,仿佛一条不归路。
    行至城外十里亭,胡宗宪勒住了马。
    亭子四周,不知何时已燃起了数个火盆,融化了丈许方圆的积雪,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亭內,石桌上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一锅铜火锅,汤气氤氳。
    一壶酒,正温在炭火之上。
    风雪中,一道身影安然端坐,仿佛已等候多时。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正是范立。
    他提起温好的酒壶,为对面的空杯斟满了酒,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胡宗宪耳中。
    “胡总督,雪天路滑,喝杯热酒,再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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