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言此人,倒是个妙人。
    范立甚至动过一个念头,乾脆將这画白送给他。
    可惜,不行。
    无功不受禄,一个精明的商人,绝不会將到手的重礼平白送人,这不合常理,更会引人怀疑。
    所以,程序必须走。
    “这……状元公,这可让草民为难了啊。”
    范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纠结,仿佛一个在艺术与金钱间痛苦挣扎的俗人。
    “薛大家昨夜才赠下画卷,今早草民便转手卖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范哲是个只认钱不认风月的鄙俗商人?”
    陈德言一听这话,心中大定。
    有得谈!
    他立刻摆出读书人的架子,强压著內心的狂喜,义正言辞地劝道:“范掌柜此言差矣!商人重利,本就是天经地义;而文人风雅,亦是人之常情。你坚守商道,我追求风雅,各行其是,何错之有?”
    范立闻言,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讥誚。
    好一个大明状元郎的口才。
    为了心上人的画,连“商人重利天经地义”这种话都说得如此慷慨激昂。
    “范掌柜,你可是同意了?”见范立沉默,陈德言急切地追问。
    范立重重嘆了口气,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割捨。
    “唉,罢了罢了!看来我这等俗人,终究是配不上薛大家的丹青墨宝。”
    “俗话说,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此画,也当寻一位真正懂得欣赏它的主人!”
    陈德言喜形於色,差点笑出声来。
    “范掌柜儘管开价!说句实在话,陈某家底还算殷实,绝不会让掌柜的吃亏!”
    哦?
    还主动炫耀起財富来了。
    这要是不狠狠宰上一刀,都对不起范氏商行百年来的金字招牌。
    范立故作沉吟,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状元公,价格……草民实在不好开口。”
    “风花雪月,丹青雅事,草民一窍不通。我这等俗人,又怎敢为薛大家的画作定下凡俗的价值?”
    陈德言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对!对!范掌柜所言极是!”
    范立忍著笑意,继续给他戴高帽:“依草民看,只有状元公这般品行高洁、才情盖世的顶尖人物,才有资格评价薛大家的画,也只有您,才配拥有它。”
    这话简直说到了陈德言的心坎里。
    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胸膛挺得老高,像一只斗胜的公鸡。
    “范掌柜过誉了!陈某不过是苦读十数载,侥倖得中罢了。当世大儒,如楚国文信侯吕春秋,又如那隱世的王班大能,皆是陈某追寻的楷模,还差得远呢。”
    好傢伙,几句吹捧,还真把自己当文坛领袖了?
    范立心中腹誹,面上却愈发恭敬:“那便请状元公……您给个价吧。”
    他已经懒得再演下去,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交易”。
    “嗯……”
    陈德言沉吟起来,他確实家资丰厚,地阶法宝、灵丹妙药都能拿得出手。
    一件地阶九品的法宝,应该足够了。
    在他看来,范哲不过一介楚商,地位比大明商贾尚且不如,地阶九品的宝贝,足以让他感恩戴德。
    “范掌柜,你看这……”
    陈德言的手探入袖中,正准备取出那件一次性的地阶九品法宝“霜冻幡”。
    “哎呀!”
    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动作。
    只见范立脚边,一个刻著红色云纹的白瓷小瓶滚了出来。
    范立像是受了惊嚇,慌忙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嘴里还念叨著:“还好还好,这是平日里赏给下人的一品地阶红云丹,差点以为是什么要紧东西。”
    一品地阶的丹药……用来赏赐下人?
    陈德言探入袖中的手,僵住了。
    他听说楚国富庶,范氏商行更是富可敌国,却没想到,区区一个驻大明的总掌柜,竟豪奢到如此地步。
    袖子里那件地阶九品的“霜冻幡”,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他不动声色地將法宝往袖子深处又推了推。
    “呵呵,不过是一瓶红云丹,范掌柜也太紧张了。”陈德言乾笑著,试图挽回一点顏面。
    “是啊,只是一瓶红云丹。”
    范立將瓶子塞回右边袖口,然后,当著陈德言的面,从左边袖子里又掏出另一个玉瓶,珍而重之地检查起来。
    “刚刚嚇我一跳,还以为是这瓶六品地阶的飞升丹掉了。这可是宝贝,以我在商行的身份,一月也只能领三颗。”
    “飞升丹”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陈德言耳边炸响。
    他身体猛地一颤。
    此丹乃大明天师府蓝道行亲手炼製,每月仅出炉两百颗,是大明朝堂公卿贵胄都要求爷爷告奶奶才能弄到的稀罕物!
    这范氏商行,竟拿它给一个总掌柜发月俸?
    一发还是三颗!
    陈德言彻底被震住了。
    “哦,对了。”范立小心翼翼地收好玉瓶,一脸无辜地看向他,“状元公,您还没说,打算出什么价买薛大家的画呢?”
    “我……我出……”
    陈德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价?
    他出得起吗?
    他陈家在江南也算名门望族,可他一个月的用度,连三颗飞升丹的边都摸不著!
    看著状元郎窘迫到发紫的脸,范立不紧不慢,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上面是范氏商行独有的借贷契书。
    “范氏钱庄,解君忧愁。状元公若是有难处,不妨看看这个。”
    陈德言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张契书,又看了看桌上那捲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画轴。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地问:“……如何借?”
    范立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需抵押。”
    门外,准备下船的客人们,隱约听见房內传来一阵奇怪的爭执声。
    “虫蛀鼠咬,一件破袍子罢了!”
    半个时辰后,画舫靠岸。
    眾人惊愕地看到,新科状元陈德言,竟从那楚商范哲的包厢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只著一件单薄的中衣,在这清晨的江风中瑟瑟发抖,怀里却死死抱著一卷画轴,脚步踉蹌,神情癲狂。
    “那不是范氏商行范掌柜的房间吗?我可听说昨晚薛大家宿在他房里,怎么出来的是状元公?”
    “嘿,薛大家没瞧见,光著膀子的状元郎倒是瞧见了!”
    “嘖嘖嘖,真是世风日下,没想到金榜题名的状元公,竟有此等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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