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范立停留在长安的第九十九天。
    曹操、刘备、孙权那三个傢伙,他已经许久未见了。
    倒不是董卓死后,这三人便敢与他范立划清界限。
    恰恰相反,如今的大汉朝堂,他这位晋公的分量,只增不减。
    三家派来的使者几乎踏破了晋公府的门槛,送来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
    说辞也都大同小异,无非是主公公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望晋公海涵。
    范立每次都笑呵呵地收下礼物,言语间满是体谅。
    他当然知道那三个人在忙什么。
    忙著改朝换代。
    范家的情报网,早已遍布天下。
    比如,长安城里最有名的三家裁缝铺,近来都接到了神秘的订单,高价定製龙袍。
    订单的来路虽查不到,但尺寸却一清二楚。
    范立指尖夹著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曹操,原来是个矮子。”
    “袖子特意加长?这一件,是刘备的没跑了。”
    “嚯,孙权的腰围都快赶上水桶了?他平日里都吃了些什么?看来府上的伙食,油水不是一般的足。”
    他轻笑著,將手中的纸条捻成了飞灰。
    是时候,该进宫了。
    未央宫的传召,不期而至。
    汉帝刘熙,要见他。
    这百日以来,范立虽数次入宫,却都是径直去的长乐宫。
    算起来,自董卓伏诛那日后,他竟再未见过这位汉帝。
    宫殿外,明明是朗朗乾坤,日光鼎盛。
    宫殿內,却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那过度的光亮,让范立踏入殿门的瞬间,微微眯起了眼。
    龙榻之上,躺著一个枯槁的老人。
    白髮如霜,鬍鬚稀疏,双目紧闭。
    长乐公主刘曼,正亲手为他擦拭著脸颊。
    范立一步步走近,心头掠过一丝讶异。
    那张皮肉乾瘪、布满深刻皱纹与老人斑的脸,分明就是汉帝刘熙!
    百日前,那个於阵前勘破神游,踏入大乘境,风华绝代的帝王,如今竟已是这般模样。
    范立的目光在刘熙和神色平静的刘曼之间转了一圈。
    “还没死?”
    他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朕,还没死。”
    龙榻上的刘熙,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弃。
    “呵。”
    范立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陛下龙体康健,臣心甚慰。”
    “你从哪只眼睛,看出朕龙体康健?”刘熙的声音缓慢而虚弱,他微微摇头,“朕竟要將女儿,託付给你这等人。”
    这语气,带著託孤的决绝。
    范立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知道,最后的交锋,来了。
    “你能照顾好曼儿吗?”见范立不语,刘熙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能吧。”
    范立的回答,敷衍得恰到好处。
    他很想说,这与我何干?
    刘熙死死地盯著他,看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大明皇朝迟早一统天下,待到明军兵临城下,你当如何自处?我女儿,又当如何?”
    “楚汉联盟,坚如磐石。两国合力,足以令大明不敢轻举妄动。”范立背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楚汉联盟?”刘熙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若大汉,亡了呢?”
    老丈人的终极考验么?
    字字诛心。
    范立忽然意识到,任何虚偽的保证,都只会引来这位雄主的鄙夷。
    他敛去所有表情,声音冷了下来。
    “就算大汉亡了,我范立,依旧是曹操、刘备、孙权的盟友。”
    刘熙浑浊的眼中,终於透出一丝异样的光彩。
    “朕知道,你和那三个……都是一丘之貉。”
    被皇帝当面骂作奸臣,这体验倒也新奇。
    “朕的皇外孙,你准备如何安置?”刘熙再度发问,目光如炬,“据朕所知,你范氏之主位,世袭罔替。但你这一代,將由你那尚无子嗣的兄长范明继承?”
    范立的表情,透著一丝古怪。
    “我兄长,將来总会有子嗣的。范氏之主位,自然由他嫡子继承。”
    “什么?!”刘熙勃然大怒,“朕的皇外孙,身负皇室血脉,竟比不上你兄长的儿子?”
    眼看他就要发作,范立下一句话,却让他所有的怒火都卡在了喉咙里。
    “楚国太子之位,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区区晋公?”
    刘熙的嘴巴,猛地张开。
    他呆呆地看了范立半晌,最终指著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朕险些忘了!你这乱臣贼子!与那董卓一般无二!偷天换日,窃国谋逆……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你竟也敢说出口!”
    唾沫星子,喷了范立一脸。
    范立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反问:“那依陛下之见,这楚国太子之位,我儿……不当坐?”
    “你敢不坐?!”刘熙怒目而视。
    那你还骂我作甚?
    范立腹誹一句,到底没说出口。
    老头子,总归是要面子的。
    “陛下若无他事,臣便先行告退,不打扰您歇息了。”范立躬身欲走。
    这一次,却无人回应。
    刘熙握住了长乐公主的手,父女二人,目光交匯,似乎在做最后的诀別。
    范立识趣地立在龙榻旁,不敢再出声,生怕惊扰了这人间至悲的场景。
    良久,刘熙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是气若游丝。
    “朕用这百日残躯,偿了万民之苦……曼儿,为父对不住你,能留给你的……终究是太少了。”
    长乐公主刘曼只是笑著,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
    “范立。”
    “……臣在。”
    “今夜,朕准你在长乐宫留宿。”
    范立正要拒绝,却对上了汉帝那不容置喙的眼神。
    “……臣,遵旨。”
    他只能应下。
    出乎意料的是,他话音刚落,长乐公主便站起身,拉著他,径直走出了未央宫。
    很快,二人便到了长乐宫。
    范立忍不住开口:“你父皇,究竟是何意?”
    “没什么。”
    刘曼挥了挥手,示意所有宫女內侍退下。
    殿门紧闭,窗欞尽掩。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暉,透过门窗的缝隙,洒在公主华美的宫装上,镀上一层悽美的金边。
    下一刻,凤袍落地。
    一具完美无瑕的玉体,就这般毫无徵兆地,呈现在范立眼前。
    长乐公主那张绝美的容顏上,带著一种空灵的、不似凡尘的纯粹。
    “你每次来长乐宫,父皇都知道,我们只是清谈。他希望我们……夫妻和睦。”
    “只此一夜,让父皇……安心。”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决绝。
    面对一位合一境的修士,元婴境的范立,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这一夜,漫长而压抑。
    窗外,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
    突然,未央宫的方向,响起了八十一声沉闷而庄严的钟鸣。
    国丧之音。
    长乐公主的身体,僵住了。
    范立也安静了下来。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他的脸颊上。
    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破碎的声音,轻轻说道:
    “我父皇……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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