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出来,方丁元不是在演戏。
    一个身价百亿的商界大佬,此刻哭得像个孩子,那种悲慟发自肺腑。
    他身后的妻子伸出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试图安慰。
    方丁元却摆了摆手,声音哽咽,带著撕心裂肺的悔恨。
    “我父亲在我十岁那年就没了,是我妈……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那个年代,村里谁家不苦?可我妈从没想过让我輟学,她说只有读书认字,才能走出这片穷山沟,才能改变命。”
    他的眼眶血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所以,我比村里任何一个孩子都过得好,可我妈,却比任何一个当妈的都辛苦。”
    “我那时候就对著我爹的坟头髮誓,总有一天,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后来……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可是,我怎么都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里满是无法原生的自责。
    “我真后悔,我他妈的后悔死了!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让她一个人回来!到头来,她连个全尸都没有,身上没一块好皮……”
    “我算什么儿子?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是东西的儿子!”
    方丁元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在颤抖。
    懊悔,痛苦,煎熬,像无数条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
    我能理解这种痛。
    特別是对於一个和他母亲相依为命长大的人来说,这无异於天塌地陷。
    我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废话,在这种极致的悲痛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是静静地听著,等他情绪稍稍平復。
    片刻后,方丁元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盛先生,吴道长说您是真正的高人,求求您,一定要帮我找出那个畜生!无论花多少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看著他激动的样子,沉稳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
    接著,在车上,我详细问了他母亲的人际关係。
    在他的描述里,他母亲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善良,但因为是寡妇,性格要强,不愿被人看轻。
    他承认,小时候母亲確实为了护著他,跟村里不少人红过脸,吵过架。
    但这很正常。
    在人言可畏的农村,一个孤儿寡母的家庭,当母亲的若不强势一点,早就被欺负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以前我们隔壁村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那家的女人性格软弱,被人诬陷偷人,最后为了自证清白,一头撞死在了自家男人的坟前。
    所以,这种为了保护孩子而產生的摩擦,顶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绝不至於招来如此歹毒的报復。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我又问了问方丁元自己的感情史,不排除是情仇迁怒於家人。
    方丁元说他创业成功前,心思全在事业上,根本没谈过恋爱。
    之后谈过三个,前两个早已嫁人生子,生活美满。
    第三个,就是他现在坐在后排的妻子。
    一番询问下来,线索寥寥,却让我对整件事的诡异程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车子顛簸了近两个小时,我们终於抵达了方丁元的老家,宗口镇。
    眼前是一栋气派的三层小洋楼,带著一个大院子,院里有菜地,角落还用柵栏围著一块地方,几只老母鸡正在悠閒地刨土啄食。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栋別墅的格局极有讲究。
    大门的朝向、院中假山流水的位置、甚至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栽种点,都精准地踩在了三元九运的旺財位上。
    这是请了高人指点的。
    人越是没钱的时候,越不信命。可一旦富贵加身,便会比谁都敬畏鬼神风水,想尽办法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
    我在院子里踱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別墅的后门口。
    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正从那片水泥地坪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我指著那块地,问方丁元:“令堂的遗体,是在这里发现的?”
    方丁元眼神一黯,沉重地点了点头:“是,就是这里。”
    “已经下葬了?”
    “是,头七一过,就入土为安了。”他再次点头。
    毕竟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尸身损毁严重,早日入土是当地的规矩。
    “方总,情况我大致清楚了。”我看著他,语气平静但有力,“想找到凶手,就必须先找到那个养追魂鸡的人。”
    “吴道长的徒弟之前来过,他既然失踪了,说明他很可能已经摸到了线索,並且惊动了对方。”
    “他最后失踪的地点,你知道吗?”
    方丁元愣了一下,隨即看向了从下车起就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沉默不语的那个黑瘦男人。
    这个男人全程一言不发,方丁元之前也没介绍,我只当是他的司机或保鏢。
    直到此刻,方丁元才开口介绍道:“这事我当时在忙母亲的后事,不太清楚。是我侄子方闻,一直跟著小陈道长。”
    “方闻,你把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盛先生说一遍。”
    那个叫方闻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相貌憨厚,眼神里却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恐。
    听到方丁元的话,他身子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才连忙开口,声音乾涩:
    “小陈道长来了之后,带著我把镇上所有养鸡的人家都问了一遍,但没发现什么。”
    “后来,他去了一家扎纸人的店,买回来一个半人高的纸人。”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
    “道长跟我说,这纸人晚上会自己走路,能带我们找到邪祟的老巢。”
    “到了半夜,那纸人……那纸人真的动了!它的腿就那么一僵一僵地往前走,带著我们一路走到了……庙口。”
    庙口!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就是刚刚在车上,那个拿著菸斗的老大爷警告我,绝对不能靠近的邪的吗?
    他说宗口镇有两处最邪门的地方,一个是庙口,另一个,就是那个煮人肉的冯婆婆。
    小陈道长,竟然去了庙口?
    方闻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们本地人都知道,庙口那地方闹鬼,邪得很!可小陈道长说他是道士,不怕鬼,就带著我进去了……”
    “可一进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起了一阵怪雾,我眼睛一眨,小陈道长就不见了!”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跑出来的,等我回到镇上,小陈道长就再也没回来……”
    果然是庙口。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老大爷那张故作高深的脸,和他压低声音说的警告——
    “最邪门的就是会见到一个女人,然后被女人勾引带走,困死在树林里面……”
    小陈道长一个年轻气盛的道士,会不会就是著了那女鬼的道?
    我盯著方闻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
    “在庙口,你们分开之前,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別的东西?或者……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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