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我希望你死”如九幽寒冰,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著金戈铁马的决绝,不留半点转圜余地。
    秦佳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嘴唇翕动,发出了一个破碎的“啊”声。
    连我都不由得多看了付田华一眼。
    这句话从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其间蕴含的滔天恨意,令人心惊。
    付田华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秦佳,声音里的激昂情绪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瞒我二十余年,如同一条毒蛇潜伏在我枕边!”
    “我將你视作此生唯一的温暖与归宿,你却处处算计,联合外人,布下绝户之局,要断我香火,夺我一切!”
    “你这种行为,放在古代,就是凌迟之罪!放在战场,就是当场枪决!”
    “我付田华戎马半生,手下亡魂无数,不差你一个!但我不想脏了我的手。”
    “你自己了结吧。”
    “只要你死,我便求盛先生,救你儿子一命!”
    话音落下,付田华转身走出房门,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军用匕首。
    “哐当!”
    匕首被他狠狠丟在秦佳面前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让秦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选吧。”
    付田华指著那把匕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或者你儿子,只能活一个。”
    “你若不死,他现在就得死。”
    付田华的態度强硬到了极点。
    他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在战场上,片刻的犹豫就意味著死亡。这种深入骨髓的果断,此刻展露无遗。
    也正是这份果断,让他当初没有听信秦佳母子的蛊惑,坚持自己的判断,千里迢迢从上京跑到兴州市来寻我。
    秦佳的目光在匕首和地上不断抽搐吐血的付晨辉之间疯狂游移。
    付晨辉此刻竟然睁开了眼睛。
    他虽然口中血沫不断涌出,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对生的渴望,一只手挣扎著、颤抖著,朝秦佳的方向伸了过来。
    他在求救。
    他在向自己的母亲,发出最后的求救。
    然而,秦佳却只是死死盯著那把匕首,脸上血色尽褪。
    她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蝇:“真的……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绝情?”
    付田华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我还要跟你讲情义?我是不是该跪下来感谢你给我戴了二十多年的绿帽子?感谢你和你的野种,像两条蛀虫一样啃噬著我的家业?啊?!”
    最后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得秦佳魂飞魄散。
    她怕了。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付田华那火山喷发般的愤怒,那是不死不休的恨意!
    她知道,今天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付晨辉,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曾是她所有的骄傲和未来的倚仗。
    可另一边,是她自己锦衣玉食、纸醉金迷的生活。
    是上流社会的舞会,是数不尽的奢侈品,是被人眾星捧月般奉承的虚荣。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一个母亲根本无需思考的选择。
    任何一个有母性的生灵,哪怕是山林间的野兽,在危难关头都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幼崽。
    可是秦佳,她犹豫了。
    她的犹豫,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將她偽善的面具层层剥落,露出了底下最自私、最歹毒的本性!
    终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我不要死……我还没活够……”
    “我不要现在就死……”
    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著,竟真的从地上一点点站了起来,踉蹌著向后退去。
    她这一起身,地上原本还在挣扎求救的付晨辉,动作猛地一滯。
    他那双祈求的眼睛,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填满。
    他看到自己的母亲,那个口口声声说最爱他的女人,竟然在选择放弃他!
    秦佳满脸自私的冷漠,甚至不敢再多看儿子一眼,只是对著空气,仿佛在说服自己。
    “对不起,晨辉……对不起……”
    “妈妈……妈妈还不想死……原谅妈妈……”
    “轰!”
    付晨辉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
    那眼神中的祈求与希望,在这一刻尽数破碎,化为了冰冷的死灰,最后又从死灰中,燃起了一股怨毒到极点的火焰!
    付田华看著这一幕,脸上最后一点复杂的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彻骨的失望。
    他指著门口,声音疲惫而沙哑。
    “滚吧。”
    “既然你选了自己活,那就滚出这个家。”
    秦佳如蒙大赦,转身就朝门外衝去,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她那即將死去的儿子。
    她跑得是那样的仓皇,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然而,就在她的脚即將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我冷冷地开口了。
    “站住。”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秦佳的身体瞬间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惊恐地回头看我。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了指地上气息越来越弱的付晨辉。
    “驮坟龟之术,以血脉为引,祸及子孙。”
    “付晨辉为你亲生,是这因果链上最重要的一环。”
    “现在,你这个当母亲的,为了活命,亲手捨弃了他。”
    我顿了顿,玩味地看著她脸上越来越浓的恐惧。
    “你猜,这无处宣泄的滔天反噬,会去找谁?”
    “孽债血偿,你捨弃了他,这恶果,便由你来尝!”
    话音刚落!
    “啊——!”
    秦佳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猛地瘫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噗!”
    一大口鲜血从她嘴里喷涌而出,那血液的顏色,竟比付晨辉吐出的还要黑,还要粘稠,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我的肚子……好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钻……啊!!”
    她疯狂地撕扯著自己昂贵的衣服,双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抓挠,很快就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她的惨状,比付晨辉刚才的样子,要恐怖十倍!
    这就是术法反噬,当原定的目標被其至亲拋弃,因果断裂,这股力量便会沿著血脉,找到更上游、罪孽更深重的源头!
    付田华看著在地上翻滚哀嚎,状若疯魔的秦佳,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出了二十多年的憋屈与怨恨。
    感慨过后,他转向我,对著我深深一躬。
    “盛先生,大恩不言谢!”
    “只是这孽子……”他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付晨辉,神情复杂,“他虽有万般不是,但毕竟是我养育了二十多年,养条狗也有感情。还请先生出手,留他一命吧。”
    我明白他的心思。
    他刚才的逼迫,根本不是真的要秦佳死,而是要用这极致的考验,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也让自己彻底死心。
    秦佳的选择,让他如愿以偿。
    我点了点头:“付老宅心仁厚,我自然会帮你。”
    “不过,救他並非出於同情。此人是反噬之局的阵眼,若让他就此死去,因果未了,一丝一缕的晦气还是会牵连到你的气运。斩草,就要除根。”
    我走到付晨辉身边,取出镇魂针,稳住他即將离体的魂魄。
    隨后,我拿出那只从坟中带回的驮坟龟,用银针刺破其腹部,挤出几滴墨绿色的血液,强行灌入付晨辉的口中。
    这乌龟血,是解开反噬的药引,更是我布下的后手。
    一个小时后,付晨辉的吐血停止了,脸色也渐渐恢復了些许血色。
    两个小时后,他已经能自己从地上坐起来。
    付田华冷冷地看著他,说道:“你的命是盛先生救的,你母亲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从今天起,你我之间,父子情分已尽。滚吧,这辈子,我不想再见到你。”
    付晨辉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付田华,也没有看我,而是死死地盯著门口那个还在地上抽搐,已经变得不成人形的女人——他的母亲。
    他的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怨毒和凶戾。
    仿佛我们所有人,都是毁掉他一生的仇人。
    我適时地提醒了一句:“付老,此子心性已毁,日后必成大患,你要多加提防。”
    付田华疲惫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养了他二十年,他撅起屁股想拉什么屎,我清楚得很。只是没想到,人心能凉薄至此。”
    他顿了顿,又担忧地问我:“对了,盛先生,我们这样……会不会影响到那个姓白的术士?”
    我摇了摇头,笑了。
    “不会。”
    “他布下的局,被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噬之力因为秦佳的介入,变得更为凶猛狂暴。”
    “此刻的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付田华精神一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主动去找他?”
    我走到窗边,看著远方渐渐亮起的天色,语气平淡。
    “不用。”
    “等著就行。”
    “他会主动来找我的。因为,他已经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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