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接著道:
    “未曾有家世师承,未曾有靠山臂助,贸然在风云之中,只看眼前花团锦簇,却不如原先便在这层的那些人,不能有足够的眼界看到危险前来,便容易招致祸事。”
    这世上顺水推舟的人多,能在这时候说些劝退维稳的真心话的,却著实不多。
    白昭武红了眼眶,深深一拜。
    徐先生慌忙扶白昭武道:“快起来!”
    白昭武诚恳道:“先生恩德,昭武没齿难忘。”
    徐先生摇头道:“不必谢我,我身为师执,你既有求学之心,知道的却不同你说,便是我的过错。”
    徐先生嘆息一声,想起前尘往事来。
    徐先生沉声道:“你父亲白族长,有进取之心,素来是有雄心的人物,但是……”
    徐先生缓了半晌,却还是不曾说下去。
    白昭武隱约从语气上便猜到徐先生为何不说下去,却不知道从小將自己教大的老师究竟对父亲有什么意见。
    徐先生摇摇头,笑道:“是我多言了。”
    徐先生將被寒风吹散的一缕黑灰色头髮拢回耳后,右手伸入袖中,摸出一小块墨条来。
    墨条已是用了半块,上边用金漆和红漆绘的文曲星不仅只剩半个身子,还有些斑驳脱落。
    徐先生將墨条递过,放在白昭武掌心,道;
    “將来你若是遇到了实在不得了的危难,但身在西北白鹿原上。便捏碎这半截墨条,自会有人前来救你。”
    “切记,若是未曾遇到危难,便將它收起不可隨便用了!”
    白昭武扫过一眼墨条,其上有灵气縈绕如锁,確是一件传递信息的信物。
    白昭武將墨条推回道:“这是先生的人情,是先生的物事……昭武不敢受。”
    徐先生摇头道:“我已离熙州三十年,这修行中物早於我无所加,这墨条你自好好收著。”
    白昭武欲要推辞,却不敢发力伤了眼前老者,更没法子说自己神识中其实有一位神庭坐镇或是泄露修行。
    徐先生见白昭武推搡,倒有些不愉。
    白昭武只好收下墨条,跪倒在地,三拜谢道:“学生昭武谢先生赐宝。”
    徐先生见白昭武收下,宽心些许,笑道:
    “不必多谢,这墨条主人,本就与你家大有因缘。我也只不过是还些他的情分罢了。”
    “行了,去忙你的事情罢。我也还要去给他们上课。”
    白昭武起身,候著徐先生进了学堂才转身离去。
    周药师在脑海中有些感慨。
    这墨条的主人八九不离十便是那位白昭武的姑父朱先生,既是徐先生同窗,又与白家有大因缘。
    再者……这位这些年有些刻意疏远白家的修士,也確实有能力將神通鐫刻在墨条之上。
    这位徐先生三十年前,只怕也是他今日所告诫白昭武那风波危险中的一位受害者。
    白昭武起身,將墨条收入袖中。
    ……
    ……
    日光在西边的山隘处渐渐软化了。它不再像正午时那般锐利逼人,而是化作一大片温润的、流动的琥珀,从云层的缝隙间泼洒下来。
    整片旷野都被浸染得醇厚而安寧,枯草的末梢闪烁著毛茸茸的金光,仿佛大地在傍晚时分吐出的温柔嘆息。
    白昭武沉吟片刻,神识中问道:“师父,你急著去铁顶山么?若是不急,我想回家去一趟。”
    周药师愜意躺在青华鼎中,今日之后……青华鼎里便不缺供养神庭的香火。
    他这般的本相神庭修士,又不是朝廷中那些被限制的汉人天象神庭,寿逾千年,自然不急一刻。
    周药师却还是摇摇摺扇,未有五官的脸上儼然有笑意。
    “怎么?要回去和新婚妻子告別?”
    “不过只是每月少了十五天相见,怎么就这般情意绵绵了?”
    白昭武红了脸,低声道:“师父休要胡说。”
    黧黑脸青年囁嚅道:“回去还要与我父母告別,並非只是与秋水一人別过。”
    ……
    周药师摇扇閒散一笑。
    这徐先生倒是有眼光,不曾將这保命的物事赠予白昭文,而是赠予了白昭武。
    白昭文八窍入熙州,看似风光无限,却比今日的白昭武危险了不止半点,这徐先生也不曾將这墨条拿出。
    这位徐先生不仅看出那位白族长其实是一位坚刚倔强的合格家主,还看出了白昭文也具备成为高位修士的潜质。
    眼力著实不错。
    ……
    世上少年一点纯真,再难生发……像他活了这般久的老不死,却早已忘了究竟当年父母与红顏究竟是何种模样了。
    当年种种,不过一瞬。
    长生长漂泊,长留长做客。
    偶然忽然在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脸庞,偶然想起些当年的碎片……待到去寻访时。
    冢中枯骨,已为蚁虫食粮。
    不必说人间久居八百秋,更不必说见神通飘摇三千里,只是二两银钱,便足摘折少年心气。
    化作酸腐老气。
    这位在西北收下的弟子,確实难得。
    ……
    ……
    空气里浮动著乾草与泥土被晒过一天后特有的气息,暖暖的,带著令人安心的味道。
    风静了下来,白日里喧囂的虫鸣也歇了。只有归巢的鸟雀,三三两两地划过天际,在澄澈如洗的橘红色天幕上,留下几道倏忽即逝的剪影。
    远山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沉静,那由青黛渐变为紫灰的层次,像是被一支巨大的画笔轻轻抹过,柔和得没有一丝稜角。
    白昭武回到家中,家里却有些空荡。
    母亲和冷秋水两人在后院里缝补衣裳,父亲和鹿三伯却已是出去了,新回来的老丈人,却也隨著他们二人一起上山。
    不知是出於何种考量,白稼轩已是许久未曾让白昭武去过药园。
    甚至前数月生病前甚至隱隱话风里有分家的意思。
    只是病癒后不曾提起,才与昭义修行的事情搁置下来。
    白昭武极为不解,曾试著问过自家师父。
    周药师只笑笑不答。
    有些时候,有些话倒不必穿透了讲,才有一丝还余下的人情味在。
    ……
    昭文远游熙州,昭武继承家业。
    无忧草是那个臃肿唤做叶佳善的胖子要借著禁令拿捏白昭文的一张牌。
    若是当真有那么一天,白稼轩死后未曾分家。白昭文与叶佳善翻了脸皮,闹到叶佳善动了这后手……
    到底这无忧草田是昭武的產业,还是昭义的產业?
    那位左神庭禁绝无忧草的杀头令……是要看分家之后白昭武的头颅还是白昭义的头颅?
    白稼轩只怕已是有了决断。
    白昭武已是稳定继承了家业,个性沉稳,自然比三弟要强,更適合光大白家门楣。
    若是以周药师看了白稼轩十六年的推算,这样最终得出来的结论就实在很不田园牧歌,父慈亲爱。
    若不是白昭武兴冲冲地偷偷告诉了自己父亲白昭义有六灵窍后,倒是不知道今日会不会继续听到那威严而督促分家的话风。
    周药师轻轻嘆一口气。
    他也从白稼轩青年看他逐渐到了中年苍老,却也不愿看清楚许多事情。
    那日若是白稼轩当真做好了决断,没有其他心思,又何必在將三个孩子全带来在他面前分一颗通天丸呢?
    这里头藏著掖著的心思。
    周药师不愿多想。
    不过周药师总是对白稼轩抱以某种冷淡的自由尊重態度,却总有对白昭武的恨铁不成钢奋力督促。
    ……
    人间的心思不能不知道,却不能多琢磨。每个人的心思比起修行古籍里所谓的心魔更加可怖。
    当你瞥见別人的心思时,他们却也在侵蚀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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