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黑暗最是沉凝,仿佛浓得化不开的墨。直到天际线被一道极细的、冰冷的银刃划开,透出些微鱼肚白的寒光。
    这光起初是怯生生的,仅仅勾勒出山峦与树影模糊的轮廓,世界如同一幅未完成的水墨。
    但很快,那抹白便浸润开来,染上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瓷青。
    沈鸣確有给白昭武送过一份章程,其中倒也算事无巨细。
    有关训练的章程也不算繁复,白昭武初还不熟,逐渐便熟悉了起来。
    直至中午饭前,白昭武已是基本熟悉了指挥,虽称不上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却也不曾有许多毛病。
    白昭武倒是愈发佩服起沈鸣来。
    若是说能指挥这数百人,已算不易。然而能妥善安置规划这数百人,倒確实是一门极繁复的学问。
    沈鸣事先定下的规矩和安置,倒是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眾人吃饭饮水,皆井井有条。
    负责伙食的伙夫抬著粗粮馒头来,分给眾人。
    白昭武却也领了一份,坐在一处,心下却又不免掛念周药师,担心沈鸣发觉些什么行跡。
    今日这位年轻司佐,与自己说话的时候,却总觉有什么地方说不出来的古怪。
    ……
    寒气在空中凝结,附著在草叶上,结成一层细密的、颤巍巍的白霜。
    刘六子端著一碗菜汤,捉著几个馒头,独自坐在树下。
    虽然他算是个队正,然而多年独自在山上狩猎,却都是独来独往。
    他手下的猎户与其余人这数日来也知他性子,不曾打搅。
    王贵在人群中絮絮叨叨一阵,却端著一碗菜汤向刘六子背后行来。
    王贵还未走近,刘六子已是皱眉坐起,转身沉默望著王贵。
    山中虎豹的脚步极轻,他都照常分辨,如何听不出人的脚步声来?
    王贵陪笑道:“刘队正,是我。”
    刘六子皱眉问道:“做什么?”
    王贵笑道:“没什么,我手下一帮人都有些牢骚,我却不愿听,是以才来寻你聊聊,躲躲清静。”
    刘六子眉头微松,好奇问道:“什么牢骚?”
    王贵摇头道:“这些惫懒杀才,不过才被操练了半日,便觉疲倦,不愿听从號令。”
    “虽然官府不过给了粮食还不曾有给餉银,咱们也不过是稀里糊涂落脚下来,驻村的其余亲眷也不过半飢半饱,受寒吹风。”
    “上官操练片刻,居然还敢传这位白副团练的閒话。”
    刘六子两条粗黑眉毛挤在一起,压著不耐道:“什么閒话?”
    王贵嘆息道:“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没有实据的话。”
    刘六子声音微严,问道:“我问你什么閒话?”
    王贵心下微喜,却还是扭捏道:
    “不过只是传说……”
    王贵凑近了些,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扫了一眼,低声道:
    “这些惫懒货传说,眼前这白上官的团练一职,是找人花钱买来的!”
    “这白上官在白鹿村颇有家资,找到沈大人的上司买了一个副官做。沈大人今日出去,便是实在看他不惯,才將他一人撇在这里。”
    王贵摇摇头,嘆气道:“不过只是被操练的吃了些苦,哪里就值得如此编排?却不是该杀?”
    刘六子皱眉起身,左手如铁,锁住王贵双臂,右手才要抬起一个耳光上去,却又放下。
    刘六子冷冷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当了一个队正便人五人六起来了?”
    “什么叫操练了半日便有怨言誹谤?难道人家有话有不平,便不能说出来了?”
    “若是当真无此事,如何会空穴来风?你个狗东西,才当上一个小小队正,便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刘六子声音低沉,鬆开王贵双臂。王贵虽然精瘦,却也非全无气力,平素在山崖攀爬,却也是能凌空靠手上力气吊一炷香的人物。
    然而刘六子左手扯他,几乎便如同成人与幼儿游戏一般,轻鬆便扭了一个对过。
    “若不是你这些弟兄,哪里有你这稀鬆脓包货色一个什么队正坐?”
    刘六子鬆开右手,却轻轻在王贵臀上蹴了一脚,轻声喝道:“去!”
    王贵跌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周遭有听到两人对话的猎户,闻言都低声喝彩,鄙夷看著王贵。
    周遭有不明白髮生何事的,却也有听见的人传播出去。
    王贵挣扎了两下,手下几个相熟的药客,慌忙上前搀扶,將王贵搀进了那自己相熟一群人中。
    几名药客围过来。
    王贵扶著腰呻吟著坐下,笑道:“成了,成了!”
    王贵低声骂了一句,道:“这狗东西,力道恁大!”
    几名药客看著王贵脸上尘土,想笑又不敢笑。
    王贵靠著一块石头坐下,狠狠咬了一口馒头,接过旁边递来的菜汤仰头灌下。
    虽然知道刘六子勇力惊人,却不曾想他力气竟如此之大,方才便当真是如同被铁箍箍住一般,动弹不得。
    王贵驀然有些后怕。
    倒是幸好那刘六子还有些脑子,不曾將右手一耳光打下,否则若是他吃了这一击,当真是有生死之虞。
    只是到头来,却还是丟了面子。当眾出了一回丑。
    刘六子远远察觉到王贵的目光,冷冷扫过一眼,王贵不自觉低头躲过。
    刘六子將空碗送回了今日值班的青壮手中,独自回到一旁坐下,即刻便有数名本就亲近他的猎户靠近。
    有两名王贵队里的年轻汉子,也隨著晓得两人方才对话,上前激动道:“刘队正!”
    刘六子抬起头,这两名年轻药客道:“我们二人是同乡,方才听到刘队正的话,知道刘队正是好汉子,我们想追隨刘队正!”
    刘六子有些脸红,却还面上未曾有什么表情,頷首应下,令相熟的猎户安置他二人入了队伍。
    有年纪大些的老成猎户觉得不妥,却来不及说什么。
    这数百流民之中,除却猎户、药客外,还有些是知道日子难过提前离开的民眾。
    方才那两个年轻汉子不是药客,也不是猎户,不过只是较为贫困平日里靠著砍柴为生的樵夫。
    除却药客之外,又有数名王贵手下的年轻汉子投奔到王贵队伍中。
    原本便涇渭分明的两队,此刻气氛却都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白昭武从主房后出来,眼前气氛便觉有些奇怪。
    然而时辰已到,依照沈鸣给的章程,却已是该下午训练。
    白昭武抬起已是有些陈旧,不知从哪座府库中拨出的铜锣,抬起木槌敲了三声。
    “集结!”
    “操练!”
    两队人马比上午集结却还慢了些许。
    白昭武微微皱眉,觉得气氛似乎有些古怪的低沉。
    ……
    ……
    旁边的树林里。
    不知是哪一只早醒的鸟,试探性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短鸣,像一粒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漾开无形的涟漪。
    隨即,更多的鸟儿加入了这黎明的合唱,声音由稀疏而渐次稠密,却並不觉喧闹,反倒更显山间的空灵。
    终於,第一缕真正的阳光,越过东方的山脊,像一支金色的长箭,倏然射穿了晨雾。光柱斜斜地切过林间,万物瞬间被唤醒了色彩与质感。
    草叶上的霜化作了晶莹的露珠,折射著细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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