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天幕是种掺著青灰的黛色,最后一颗启明星还钉在西边山樑上,清冷地坚持著。
    山峦的剪影厚重而沉默,仿佛墨汁泼洒出的凝固波浪。第一缕天光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东边山隘处泛起极淡的瓷白,像稀释的牛乳无声浸润著苍穹的边缘。
    中年道人坐在山神庙中,神情无喜无悲,无怒无惧。
    “我是谁?”
    白昭武低声道:“庙后有一柄木剑,是我捡到您……额……不,见到您的时候您手里用的。”
    “要不您回去看看?”
    中年道人頷首,行至山神庙后。
    木剑在供桌上巍然不动。
    中年道人伸手握著木剑……木剑陡然脱手而出,飞到神像之后。
    中年道人皱眉,望向白昭武道:“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
    白昭武奇道:“不可能,这確实是您的剑。”
    木剑躲在神色柔和已是变作女子像的神像背后,悄悄露出一点剑柄来。
    中年道人揉了揉太阳穴,皱眉道:“我是剑修?”
    “是了,我是剑修。”
    “是了……我还是一家道观的主持道人。是什么道观?”
    白昭武抿唇,小心翼翼向中年道人讲了那一夜他剑斩了枯瘦饿鬼的事。
    中年道人眉头紧锁,对此一无所知。
    中年道人神情僵硬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白昭武神色诚恳道:“我姓白,名昭武,是这附近的农户。”
    “前辈若是遇到他人,或是想起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迴转去,千万不可向他人泄露我容貌姓名。”
    中年道人有些奇怪。
    眼前这黧黑少年明明不愿透露身份姓名,却又不做隱藏,將自己姓名坦然相告。
    中年道人沉吟半晌,沉声道:“你过来。”
    白昭武有些疑惑,却还是不疑有他,上前凑近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双手並作剑指,按在白昭武手腕玄关,隨即抬手,猛然向白昭武咽喉点去。
    白昭武眼睛一花,剑指便已经到了咽喉。
    中年道人缓缓放下手,疑惑道:“你不怕?”
    白昭武背后冷汗直流,沉默片刻道:“其实是怕的。”
    “但您手太快,没反应过来。”
    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双眸淡漠望著白昭武,虽魂魄已伤,生人如死者,七情无所依。
    然而灵光仍在。
    眼前的黧黑诚恳少年,慌乱之余里,却並无心虚,言辞应皆是属实。
    中年道人沉默片刻,却也不想深究太多。
    “你既也是剑修,以后每日这个时辰上来,我传你剑术,算是你一份机缘。”
    白昭武惊喜过望。
    他原本不存此念,然而中年道人方才不过一声轻喝,自己手中黑剑便剑意蓬勃,斩山断崖。
    此刻中年道人竟要传授自己剑术,实在是大喜过望。
    白昭武才要拜下,才低头却又抬头,遗憾道:
    “在下已有师承,前辈……”
    中年道人摇头道:“些许剑道,无关修行,不必关联师承。”
    白昭武欣喜道:“多谢前辈。”
    中年道人不语。
    除却这具知觉模糊的躯体似乎境界颇高之外……他已经忘却了什么是修行。
    除却还有些本能一般的剑术,已是一无所有。
    中年道人挥手,示意白昭武可以下山。
    白昭武收拾了碗筷,乘著天色初明,便飞速下山去了。
    ……
    山谷里的雾气开始流动,不是散开,而是被无形的气流梳理著,一缕缕缠绕在半山腰,如同山神甦醒前漫不经心打出的呵欠。
    露珠在草叶上凝聚,颤巍巍的,每一滴都囚禁著一个將醒未醒的世界。
    忽然有早起的鸟试探著叫了一声,单个的音符,清冽冽地划破凝滯的空气。
    紧接著,更多的鸣叫从四面八方响起,织成一张疏疏朗朗的网,罩住了这朦朧的晨光。
    终於,太阳触到了山脊线。最初只是一道极细的金弧,锋利得能割开夜色。
    隨即,它不可阻挡地向上涌现,將温暖的光瀑倾泻而下。
    山峰依次被点燃,从山尖开始,金色迅速向下流淌,驱散阴影,照亮岩石的纹理和松林的层次。
    中年道人闭目静坐良久。
    这庙宇令他很是亲近。
    不知是从前曾是道观主持的缘故,还是那尊男身女相的神像的缘故。
    一切都浑浑噩噩。
    木剑从神像后悄悄出来,试探著靠近中年道人。两截已摧折的木剑才拼凑起来,在空中时微微有些滑稽。
    木剑仿佛有灵,歪著剑柄打量著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睁眼,伸手一摄。
    木剑慌乱挣扎,却已入中年道人手中。
    中年道人垂眸端详著手中的木剑,若是白昭武说的是实话,这柄木剑便是自己用的剑。
    理应有所痕跡。
    木剑渐渐安定下来,中年道人手指滑过剑柄。
    正反两面有字跡在其上。
    “陈柄。”
    “平天下。”
    中年道人蹙眉。
    到底是剑叫陈柄,自己叫平天下……还是自己叫陈柄,剑名平天下?
    木剑上有些白蒙蒙的物事,像是某种植物的凝霜,如同莲叶上的细绒。
    柄上有手印,似是那黧黑脸色的少年曾经尝试搬动过木剑。
    中年道人用左袖拂去了木剑上的白霜,没有过多在意。
    只是此刻才发觉右臂袖子已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扯了下来。
    明日或者该让那黧黑脸少年带一件新道袍上山?
    中年道人拍了拍又开始有些躁动的木剑,將木剑插在腰间,行出门外。
    山神庙不算大,处於山崖之上,颇为险峻。
    最为难得,小庙屋脊所用竟全是铁瓦。
    庙宇边还有残破石刻,中年道人上前大致辨识。
    村庄里半文不白的话语,配上勉强算得上端正的石刻手艺,倒也相宜。
    说从前村中有王姓者,自幼力大无穷,素来横行无赖。
    后来有日梦有鬼卒持铁链叩门,言其当入无间地狱,遂发心修愿。
    散尽家財在此山中修一座庙宇,日日独自一人背负千斤铁瓦上山,为庙宇加顶。
    自此神灵降焉。
    铁瓦年年风雨不锈,所求多有灵验。
    中年道人靠著右手知觉与模糊视觉良久读毕了碑文,却不过一阅而过。
    碑文模糊不知何朝何代,其上事跡荒诞不经。
    人间作恶多了的人,却又知道自己的弱小,或者总归知道自己不对。因此上疑心生鬼神,篤信万分的事,確有存在。
    然而这世上没有神灵。
    中年道人摇摇头,却还是不曾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庙宇中男身女相的神像的確有股莫名的亲切感……不过却不是信仰,而是亲近。
    庙匾上不过刻著“铁顶境护山尊神”数个字。
    顶上的铁瓦的確不曾锈蚀,然而也不曾有什么灵气手段在其中。
    倒是架在屋脊中的横樑两侧,已是化成了漆黑坚硬坚硬如墨玉的雷击木……值些凡俗的银子,然而终究与修行界无关。
    中年道人摇摇头,寻了一处清泉,微微清洁后便回了庙中。
    庙中空空荡荡。
    神像破碎大半的泥塑面庞微笑望著进门的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腰间木剑,陡然开出一朵白莲来。
    中年道人漠然退后,一丝惊嚇也不曾有。
    神像驀地睁开双眼,口吐白莲。
    白莲中又有无数虔诚回音,呢喃道:“真空家乡!”
    “无生老母!”
    “真空家乡……”
    神像上微有白气升腾,似一位年轻女子神情,惊喜望了中年道人一眼。
    然而白气极快便散。
    中年道人才问出“你”字,神像上的神情便已经消失。
    白莲片片纷飞,化作细碎的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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