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司佐向著三人招了招手,便行入了院中,扯过一条长凳,向白稼轩揖了揖手便大马金刀坐下。
    鹿梓霖脸色微有些发白,要出门去,却被年轻司佐伸手拦下。
    年轻司佐的官袍上有一股火熏火燎的烟火气,头上还有些浮灰,一双皂黑官靴上还有黑灰与积雪混合的泥污。
    年轻司佐揩去面上飞灰,笑道:“公事繁忙,未整仪表,倒令三位见笑了。”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鸣字。”
    白稼轩倒是极快便想起徐先生同他说过的团练一事。
    沈鸣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笑道:
    “鹿乡约所言的药客猎户生计难寻,却不好说。”
    “昨夜熙州的西北总督衙门发下了詔令,將一概山中无田无业人等,许月餉银一两,粮米军供,编入本地团练。”
    年轻司佐望向白稼轩,笑问道:“不知昭武兄弟现在何处?前日所言的团练副使的职位,白族长为昭武兄弟考虑的如何了?”
    白稼轩道:“今早昭武到药园里还未曾归来。”
    白稼轩沉吟片刻,冷先生抬起头,望著白稼轩。
    沈鸣微笑道:
    “我知道白族长有顾虑,担心这团练是不是整编一定,总督衙门便立刻调令开拨,送到西疆前线。”
    “西疆战线战事激烈,这般只能使用些固定阵法灵材组起来杀些练气妖物的青壮,送到前线半点作用也无,不过只是给妖物多些口粮资敌而已。”
    “这团练不过只是保境安民,剿除匪妖兼著抚恤民眾的仁政罢了。”
    沈鸣移了移坐下的长凳,凑近了些,笑道:
    “实不相瞒,我是湖湘人氏,不是西北本地人。是前些日子来过此处那位胡寒岩胡大人的学生。”
    “此次团练,便是为了保障胡教习手下商路畅通连绵不断,铺设西北各处。是以才轮到我来这白鹿原上主持些事务。”
    “令郎白昭文在熙州道院中,算是我后学同窗,是以看在这层情面上,为学弟在故乡多添些根基,实是好意一桩。”
    白稼轩坐在原地,手心沁汗。
    冷先生望著白稼轩,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白稼轩道:“我是庄稼人家,不懂官场和修行上事。”
    “既是沈上官提携,我也不好推辞……待到昭武回来,我自同他说这事,让他到长官住处去说。”
    沈鸣哈哈一笑,上前亲切道:“自当是这般道理。”
    “昭文既然是我后进学弟,理当称白族长一声世伯才是。世伯实在是有些生分了。”
    “我是湖湘外来的人,在这原上还要靠著白世伯照应。我与昭文虽未曾见面,却同出一门,自是同气连枝,理应互相扶持。”
    “既然如此,团练之事便算是说定了!”
    “明日午后,我在白鹿宗祠等著昭武兄弟前来,共商来年招募流民和山户的事宜。”
    白稼轩頷首。
    ……
    沈鸣笑道:“此番我前来,倒还有一件要事。”
    “昨日天火的事情,三位都已经知道了。”
    “这道山火是有江南叛逆潜入西北,为西北大修行者神通战斗时波及。不是什么各处妖物围猎山神土地,预备要將山神土地等神祇损毁的村落屠尽……”
    沈鸣摇摇头,嘆息一声,显然今日回白鹿原上,已是听到了无数稀奇古怪的谣言。
    开闢民智,任重道远。
    科学修行,远离迷信。
    白稼轩认真问道:“沈司佐的意思是要我千万澄清谣言?”
    沈鸣摇头道:
    “西北总督衙门发了告示,要重塑各地护乡护山护水正神,抵制邪魔外教,淫祀邪祠。”
    “这原上的谣言却是堵不完的,是以我想请白世伯和鹿乡约,领著白鹿原上的人重修了山神土地两处庙宇,约束民心。”
    白稼轩微微思忖片刻,笑道:“倒不是什么大事。”
    鹿梓霖从尷尬中缓过来,也笑道:“自当竭力。”
    沈鸣起身,从怀里掏出些银两来,放在桌上,笑道:
    “另外却还有件事。”
    “前些日子官府严查预备造册的几样药材,方才见到白世伯已是造册,此次熙州处衙门又下了令,要全额收购,不在市面上流通半点。”
    “这些银子便是官府拨下的银两,既然白世伯已是將药材整理清楚,我便將它和造册一齐带走,也省的再跑一趟麻烦。”
    白稼轩將药材包好,粗略看了看银子。大抵已是药材原本二十倍的价值,约莫待到官府禁运,禁私售后,也约莫是这价格。
    沈鸣提起几大包药材,拍了拍官服上尘土,笑道:“我还有公事要处置,便不多坐,先行告辞了。”
    白稼轩出门送行,两人推让到院门外枣树外,才分开离去。
    鹿梓霖也隨著两人出门,与白稼轩作別。
    白稼轩送了两人,回到院中。
    鹿梓霖三步並作两步,追上那沈司佐,替年轻官吏提著药材,弯著腰顺著向宗祠行去,陪笑道:
    “沈司佐是熙州道院的英才?”
    沈鸣诧异停下,问道:“鹿乡约有什么事要问?”
    鹿梓霖笑道:“不知道沈司佐知不知道,今年入院大考中,有没有一个叫做延鹏的生员,进了道院?”
    沈鸣摇头道:
    “我只知道內院的消息,白昭文进了內院。外院……我却不知。”
    沈鸣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昨夜我从熙州回来,偶然看到邻村有个说是从白鹿原出来,被选上去道院不曾考上回乡的考生。”
    “那考生由於是外村人,被拦在西原镇上受盘查……他自称也是姓鹿。”
    鹿梓霖面色苍白,慌忙求道:“沈司佐,可能带我去西原镇一趟?”
    沈鸣笑道:“小事而已,待我回去放下药材就来。”
    路上有一群少年经过。
    白昭义被簇拥在当中,向沈鸣打了个招呼,想说些什么,沈鸣却挥手一笑,领著鹿梓霖走过。
    ……
    ……
    白家大院中。
    冷先生收拾地上的药材和桌上的秤。
    白稼轩满身疲乏从院门回来。
    冷先生沉默了许久,终於道:
    “我前日自己称过一次。”
    “我从熙州带回来,方才沈司佐带走的几味香料药材,昨夜拢共短少了接近一斤半。”
    “今晨昭武回来的时候,秋水跟我说了谎,他不是早上出去再回来的。”
    “哪里有子女骗的过做父亲的。”
    白稼轩惊愕退了两步。
    冷先生摇摇头,但只以担忧的眼神望著白稼轩。
    ……
    冷先生不会將这些话告诉其他人,因为冷秋水是他独女,白昭武是他中意的佳婿。
    但同样也是因此,他才告知白稼轩这些话。
    那沈司佐是心里藏著事的人,白稼轩和白昭武也是,自己的女儿现在也是了……
    冷先生倒有些欣慰。
    自己的女儿比自己更早知道白家的秘密。
    白稼轩低声道:“不会有什么事的。”
    冷先生頷首,收拾好药箱独自向诊堂蹣跚行去。
    自己老了。
    或许有些担忧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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