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道人直挺挺犹如木塑一般,手中的木剑已是摧折。
    甜腻的白雾覆在木剑上,將朴实的木剑表面覆盖出一层层的白色泡沫。
    中年道人吸入了白雾,浑身滚烫赤红,七窍有白莲生出,却还是一动不动,斜靠僵坐在树上。
    白昭武心生不忍,扯起地上的中年道人,道:“师父,救他一救罢。”
    周药师摆手微怒道:“你怎么见谁都要救?”
    白昭武闭口无言。
    白昭武奔出数步,驀然停住,眼前被云妖啃食乾净內臟的尸体,上头全是草木的根系。
    这些凡夫俗子的身躯並不如那木剑道人一般坚实。
    白莲如曇花一般已经茂盛的有些枯萎。
    身躯血肉已化作了飞灰。
    白昭武驀然停下,咬牙向后奔去。
    “师父,今夜死了太多人了。”
    “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也死了……我不知道您到底今夜能有什么收穫,可您就容我今夜莽撞这一次罢。”
    白昭武回头,手臂地下一抄,扛起地上的中年道人,扛在肩上,飞奔而去。
    周药师在青华鼎中嘆息道:“糊涂啊!糊涂!”
    白昭武不言不语,伏著身子在白雾之中飞奔。
    白雾渐渐淡了。
    上头神庭的交手在逐渐向东去,那巨大白莲汲取的白雾越来越多,甜腻的白雾愈发稀薄。
    时不时便有烈日的光辉,如同利剑射下,將树木灼烧的尖声惨叫。
    周药师捶胸顿足。
    “糊涂啊,你救他作甚?你今日救了他,他明日还是要死的!”
    “他方才的那一剑,就是抱著同归於尽之心,心下已是存了死志。此刻他魂魄受损,灵桥全断,救了也是半个废人。”
    白昭武咬牙道:“救了再说。”
    周药师摇头晃脑,背过身去,悄悄打量著白昭武的脸色,满意頷首鬆一口气。
    开什么玩笑……要是不救那才是完了。
    靠著燔祭把王灵儿召出来给左甘棠锤一顿当然是机缘巧合。
    这剑修可是他拖著仅剩元神的残缺偷偷摸摸辛辛苦苦寻寻觅觅了十年才撮合来的宝贝。
    要是放著陈柄在这儿被那白莲疯婆娘给活吃了,周药师能当场在青华鼎里泡翠绿药液淹死。
    周药师掐指微微算了一算。
    若是白昭武对他起了疑心,那今日之事確实是太多的巧合。
    明明他是个神庭却如何会让白昭武跑错了方向,为何先前將黑豹炼化成了一枚剑丸温养,而不是一枚纯正灵丹让他筑基,今夜不睡觉大半夜出来看了一场大烟花。
    周药师感慨微嘆。
    但……昭武是个听话的实诚孩子啊……
    若不是白昭武当真朴实坚毅,这场因果却也撮合不成。换成那心底里藏著狠辣的白昭文来,约莫此刻已是將木剑摸走,自己跑的无影无踪。
    ……
    至於一个魂魄散乱,重伤垂死,心如死灰的剑修……休说白昭武本就是真心救人,一片赤子之心最合剑修脾气。
    就是这陈柄当真看出白昭武身上有些古怪,按照剑修一贯的拗性子,受了救命之恩,也自会別彆扭扭的把剑术修行奉上。
    ……
    就是白昭武有了川流之法,快速度过了练气境。待到筑基之后,也会被更多灵窍的天骄追上。
    约莫新年之后修行过了九层,剑修一套的筑基法与甲乙青华道的修行筑基法合二为一,足可以称的上一声天骄。
    周药师感动的在没有五官的光滑脸上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泪。
    自己为了这只有五窍的徒儿,当真是费了大心思啊!
    周药师手中拈著的摺扇,化作一柄漆黑的小刀,在神识中握著一块黑木牌。
    周药师握著切金断玉的漆黑短刃,將黑木牌分成两片。短刃蘸著硃砂,在木牌上刻下一道名籙。
    无面道人食指轻轻一拈,两块木牌之间便有一股生机,木质生发,將两块木牌生成一块。
    短刃在合成木牌上再刻画下了一道名籙。
    符头似道非道,似佛非佛,隱隱绘出了一道莲花。符胆中以云篆书“灵王”二字,符脚分列甲乙庚辛,主青华金戈道。
    周药师沉吟片刻,在名籙两侧微一跳刀,气韵稍损。
    忙完了这小徒儿的事,自然是要忙一忙自己的事了。
    神庭於江南在孽徒手上坍毁半座,虽然修补比起重修一座本相神庭容易,然而毕竟再修一座本相神庭实在靡费。
    嫁接夺来半座香火神庭,待到自己回到江南,疗伤便至少缩短了百年时间。
    ……
    白莲与烈日相接,待到巨大白莲被烈日烧融殆尽,酷烈的热浪带著巍峨的灵压,將方圆百里烧的一乾二净!
    八山成焚,三水皆沸。
    触目所及的每片山头均冒出了滚滚白烟,石头被烧的焦黄酥脆,迸裂炸开。
    各山各水的每一座山神庙、土地庙、水神祠,皆分出一道同源的烈日神光,將村落农田罩住。
    而十数座山神土地庙,竟是生出一朵白莲,抵抗炽烈阳光。
    半空之中,黑裘袍老者右手一握。
    但凡有白莲浮现的村落,悉数多出一条明晃晃灼人眼目的浮空火线。
    许进不许出!
    这各处村落之中,已有白莲教信徒,如不搜杀除尽,白莲神庭將来还要在这西北闹出事端来。
    一道火柱矗立巍峨熙州城头,城门大开,四处原上有铁骑飞奔往来,即刻向诸多浮现白莲的村祀衝去。
    熙州城上空,那烈阳渐渐熄灭,光芒即刻消失。
    此刻被惊醒的人群却才发觉,那凭空升起的一轮烈日之下,竟在空中浮有三座巍峨大山,山中有仙人往来。
    熙州城中,四门街道待铁骑飞出,均有百姓焚香顶礼膜拜。
    眾人却好似看不见那黑裘袍老者,疲倦不堪从半空中行到熙州城头。
    今日一战,虽然胜了,却实在让左甘棠放不下一些心思来。
    国之將亡,必有千奇百怪生焉。
    圣人治未病而不治已病。
    若是大景气数绵长,如何会在西北要地,数千年雄城,十三朝古都前有神庭相搏?
    若是大景国泰民安,如何会有王灵儿这般靠著江南香火百年成就神庭的存在?
    江南白莲教布局不过只在西北半年,便已有这许多百姓村祀改了信仰。说到底还是征伐日久,刀兵频频,粮赋不断的缘故。
    左甘棠望著烈焰升腾,而今已是恢復漆黑夜色里明晃晃的八山,嘆息回头。
    黑裘袍老者右手无意识地拍打著巍峨数百尺高,不知第几次修缮过的城墙石砖。
    今日虽然都在因果算中,却总觉得似乎过於顺利了一些。
    到底是哪里遗漏了什么?
    城中三山渐渐隱没於空中,连带著九天炎日神庭收归道院。
    左甘棠心情一阵烦躁。
    今日神庭神通越是巍峨惊人,朝堂上那班旗人奴才便越是掣肘。日日在太后面前聒噪些什么汉人神庭,不可久居在外的怪话。
    尤其是这九天炎日神庭,已是不知道在朝中被那些大臣参了多少本。
    九天?九可是帝王之徵啊!
    炎日?日可是帝王之徵啊!
    思之令人发笑。
    ……
    这神庭虽然依附朝廷,按照惯例不得不修成天象神庭,却到底还是蕴藏了当年求学时在书院读过的大儒文心。
    冬日可爱。
    夏日可畏。
    寧取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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