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道:“那年轻司佐姓沈,单名一个鸣字,是熙州道院內院里修行结束,留在熙州官府的的官员。”
    “此次前来白鹿原上是长久驻扎,建设官署,为的是先前那过路的胡大人所言募集青壮之事。”
    白稼轩皱眉道:“召集青壮从军,又为什么要留下来?”
    徐先生微怔住,脑海中飞快思索究竟要如何解释究竟什么事旗汉相爭,朝堂波譎云诡,对於那位汉人神庭在西北势力的限制。
    徐先生终於选择放弃解释,索性直接將官府的行动言出。
    “先前所言那隨著总督的卫队亲军,已是没了名额。然而各地妖物频出,是以官府要在各地招募护乡的乡勇,就驻扎在本地。”
    “各处乡下布置阵法,由乡勇自行填充,即便不曾有什么修行,也可以支撑杀死些寻常妖物,又或等到官军支援。”
    白稼轩鬆了一口气。
    徐先生接著言道:“这乡勇团练的主官,自然是那位沈司佐担任。”
    “可沈司佐毕竟是朝廷官员,时不时有公务要进城处置,到底在原上还是要有德高望重的人家来辅佐。”
    “又加上昭文新考入了道院的內院,是以这位沈司佐想將这白鹿原上四山三乡十二村的副团练,给昭武去当哩!”
    白稼轩闻言沉默。
    冷先生却有些意动,望著亲家神色,还是按捺下来。
    若是昭武成了这什么团练副使,也算是出人头地,自己女儿却也跟著沾光。
    白稼轩苦笑挥手道:“且容我和昭武再商议商议。”
    “毕竟昭武是农家出身,虽然一时乘著昭文的关係成了这什么团练副使,若实在才能不足,出了什么紕漏坏了官家的事。”
    “自身难堪不说,还连累了昭文不是?”
    徐先生頷首,沉思片刻。
    白稼轩所言他其实大抵也可猜到。这理由也確不算无端。
    “白族长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那沈司佐却不急著要答覆,若是白族长与昭武商议过有了结果,再到宗祠中寻我不迟。”
    徐先生啜饮了一口温热的麦茶,接著取出一张小纸条递过道:
    “这熙州官府上还有一件要事。”
    “白族长不是从山上收了一批药材,又在熙州城中预订了一批药材么?”
    “官府在新年前,要大批收购这数种药材,但只留下十成中的半成在市面上。这十成中的半成还要再登记造册,每一两均不得有误。”
    白稼轩接过小纸条,双眉不由得紧皱。
    除却几味是西北不常见的江南莲子莲花等物之外,大多却是上一次自己为周仙师预备下的草药!
    徐先生敏锐察觉到这位白族长神情的变化,皱眉问道:“白族长,这些草药……”
    白稼轩心中微惊,却恰好胸中肺叶又是一阵剧痛,捂著胸,沙哑咳了两声,慌忙取布捂住口。
    “不……不妨事……”
    “亲家,你且先看看这些药材,明日和鹿三哥一齐搬如库房的时候,再称重造册罢。”
    徐先生担忧望了一眼白稼轩。
    冷先生右手搭上白稼轩脉关,不过数息,神色便已惊惶失措。
    白稼轩目光瞥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右手在身前向著冷先生和徐先生摇了一摇,目光微有哀求之意。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笑意顿消。
    冷先生磕磕绊绊道:“稼轩这病……受了些风寒,怎么却不將养好哩……”
    徐先生抿唇道:“若是实在不成,到熙州去寻昭文,说不得还有些手段哩。”
    白稼轩摇了摇头,將口中的铁锈味咽下,笑道:“一点药材的事情,大不了便不卖了,麻烦昭文做什么哩?”
    “他才刚考入道院,能做什么事情?”
    这一道插曲过,徐先生也无心思久留,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別。
    徐先生推开门。
    房里温暖如春。
    院中微雪轻落。
    白昭武已从厨下出来,拎著自家三弟,手中还有一条树枝,时不时落到少年的屁股上,却算不上重。
    蒙著粗布的一车药材,已解下了挽马,却还未收库中,不过在廊下堆著不被雨雪淋湿待到明日天光。
    徐先生忽然感怀。
    自出院废修行以来二十年,竟不知自己究竟是修行人,读书人还是个农人。
    孑然一身,一事无成。
    说不上是洒脱还是孤寂。
    白昭武见徐先生出门,放脱了迟迟归家被抽的嗷嗷叫的昭义,慌忙上前送客。
    徐先生挥了挥手,示意不必送了,隨即出门提灯冒雪远去。
    白昭武见四下无人,目光移到廊下,从药材堆里按著周药师嘱咐抽出数样药材,收入一个粗布包袱里。
    白昭武轻轻一拋,右手一指,院前外头的枣树树梢枝叶便分开一个口子,將粗布包袱掛上。
    今夜出门,便要用上这些药材。
    东天上的火烧云终於黑了,却似乎再没有风送它向西而去,不过只是將小半边的天色捂的漆黑一片,不见月光。
    白昭武望著熙州方向飘来的云。
    忽有所思。
    熙州应有大雪。
    应比此处小雪更大数倍。
    白昭武回过神来,望著后厨,三弟知道父亲素来严厉,不会惯著他。只好钻到嫂子处乞求庇护。
    妻子虽然嘴上顺著自己,却时常还是包庇这这位三弟。
    堂屋门开了,是自己岳丈冷先生出来了。
    白昭武上前,隨在父亲身后送老丈人出了院门。
    冷先生看诊的门面便在前头道上拐过五六户人家,白昭武小心搀著老丈人,在道上行著。
    冷先生本不是什么多话的人,一翁一婿顺著道路行到药铺前。
    药铺里却冷清无比。
    白昭武推开门,点了烛火,此刻才第一次仔细看著自家老丈人所住的地方。
    冷先生望著黧黑的女婿向自己关切望来,笑著挥手道:“习惯了,回去罢。”
    白昭武铺好了床,出门离去,却频频回顾。
    忽有声自脑后传来。
    周药师微有些急迫,道:“快,回去带上我为师吩咐你准备好的药材,立刻出来,向东边去!”
    白昭武不敢怠慢,慌忙飞奔回家,向父亲急切挥手示意,轻轻一纵,摘下树上的粗布包袱。
    白昭武单手捻诀,双腿陡然伸长,有如树木,迈步向周药师所指的东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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