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星稀,农田之中。
    一位面色黧黑的青年,偷偷摸摸提著一一盏灯笼,腰间挎著一柄柴刀。
    白鹿原上的黄土地大多已是秋耕过了。
    冬麦种於秋末,明年夏日便可以再收一轮。麦苗虽然出头,却到底还是仗著胚里的营养,撑过白雪冬日。
    白昭武东张西望,悄悄摸到田间,用草杆拨暗了些灯芯,弯著腰伏著身子在田垄里窸窸窣窣的动作。
    镰刀划过麦苗,乳白色的浆液从细小的茎杆里流出。
    虽然不是自家的田,然而白昭武却还是心疼地將麦苗一根根收起到腰间。
    “周仙师……这拜师的仪式,一定要別人家的麦苗么?”
    无面道人索性浮现在空中,道:“那倒也不是。”
    白昭武放下镰刀,丧著脸道:“周仙师,粮食是能活人的东西……这如何你也拿来玩笑?”
    周药师摇头道:
    “我的意思是——也可以是你家的麦苗。但是出於节俭的美德,最好还是別人家的麦苗。”
    白昭武:……
    白昭武顺了口气,接著闷头將麦苗收入口袋之中。
    白昭武好奇问道:“周仙师,麦子和野草有什么区別,为何一定要拿麦苗来祭祀?”
    周药师摇头道:“不知道。”
    白昭武疑惑道:“您不是大修行者么,如何会不知道?”
    周药师道:“知道它有什么效用,和不知道它为什么有这般的效用並不衝突。”
    “道门中有一位前辈说的好,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无涯就有涯,殆已。简单来说……只有蠢货才会天天问为什么,天才总是问怎么做。”
    白昭武若有所思,頷首受教。
    周药师道:“修行路上,仪轨极为重要。”
    “浅显来说,所谓修行,本就是人体施行仪轨的过程与结果。”
    “在神庭境前,修行著重的是將令灵气在人身躯之中形成轨跡,將身躯中诸多灵窍化作仪轨核心。”
    “而到了神庭境之后,更为重视的便是因果与位分。世上有因果的物事,未必有灵气。”
    “然而到神庭境,能看的上眼有大因果的物事,也必然是灵蕴所钟的至宝之物。”
    白昭武看著腰间存了小半包的麦苗,已是猜到了什么。
    “周仙师,所谓的因果……莫不是与人有相关之物?”
    周药师頷首笑道:“聪明。”
    不多时,小小的腰包已是装满了麦苗。白昭武跨过一座山坡,便到了山上祖坟。
    祖坟前已备好了香烛,以及五味草药,一座低矮土坛事先已由白稼轩筑起。
    白昭武燃起香烛,面向东方肃立拜倒。
    周药师严肃道:“先诵我授你的《净口神咒》,而后再念诵《净坛神咒》。此二咒可以净除氛秽,沟通神庭。”
    白昭武依言,诵出周药师所传授的古怪音节。
    在平日里私下念诵时,白昭武並不觉异。
    而此刻古怪音节出口,竟是浑身骨节与身下土坛一齐震动,尘埃在地上微微震起一层黄雾,小虫在地下四散奔逃。
    神异自现,咒清尘氛。
    周药师严肃道:“按先前所授行祭。,不可中途停下,不可有误。”
    白昭武举起预备好的乾枯茱萸,在烛上引火,置於坛中。
    其火赤红,焰光纯粹。
    白昭武全神贯注,但见火光有所变化,即刻將手中乾枯青蒿入火。
    焰火青翠,神光初现。
    白昭武神色一松。据自己那位即將拜师的不靠谱师父所言,茱萸性火,青蒿性木,两味草药为本门火祭的仪轨基石。
    这焰光经过这两味药后依旧稳定,仪轨已成了大半。
    白昭武將白芷入火熏烧,而后便是水边所生的鉤吻草。
    入此二药,焰色復有明黄与沉黑之色。
    火焰愈发灼热,至於最后一味桂皮入火燃烧时,火焰已是退却最后一丝青色,化作了纯粹的白。
    半片山坡上都瀰漫著一股极炽烈的草药香气。白昭武立在坛前,满身热汗,捧著麦苗撒入火中。
    一缕青华浮现,如同长桥向天上延伸而去。
    白昭武不敢多看,拜倒诵道:
    “青华化生,救苦消灾。”
    “弟子白昭武,求道恳切。有救苦解灾去恶慈悲之心,然未有神通,难舒正法。感念求神通以行世,疾请通天,焚香为信。”
    “弟子志心皈命,伏周师座下,诚奉神庭,今行燔熏祭祀,致於南天青木神庭。”
    白昭武按著周药师的吩咐,低下头不敢多看。
    三炷清香所匯集的白烟裹住了白昭武所言的字句,化作白绢也似的物事,飘荡上天。
    白昭武只觉一道深邃而悠远的目光从头上扫过,隨即便似定小鼎中的周药师身上良久。
    良久无声。
    白昭武忍不住轻轻抬头仰望,青华之上,有三十六层宫闕,巍峨接天。
    有面容身形模糊道人,端坐三十六天上。
    身周但一蒲团一葫芦而已。
    只看了一眼,白昭武便头疼欲裂,几乎昏倒过去。小小一道青华,以某种凡人不能理解的方式,能见三十六天,其中一眼的信息量便足摧毁神智。
    白昭武得看这一眼而不伤及根本,已是周药师护佑,加上自身意志坚定又侥倖至极的结果了。
    周药师坐在鼎中,訕訕笑著看向那虚像演化中的道人。
    “大家都是同路人,在南天盛景都一块待了这么久了,卖个面子成不成?”
    青华天端的道人望著周药师,稍稍歪了歪头。
    周药师尷尬笑道:“咱们都要驱逐异族,重振旧朝,稍稍冒犯你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吧?”
    那青华天端的道人依旧不语。
    周药师嘆一口气道:“多少年了……你还是个闷葫芦。”
    “这样好了,待我恢復了神庭修为,南天盛境再有什么危难之时,我最后出手一次,如何?”
    青华光熄。
    年轻而肃穆的声音从三十六天降。
    “准。”
    方才白焰已熄,有一本崭新书卷於其上,有青绢覆盖。
    周药师似是恢復了些修为,一指点出青芒,点在白昭武头上。
    “成了,赶紧起来,呆头呆脑跪在这里做什么?”
    白昭武慌忙起身,道:“周仙师,成了?”
    周药师无语望天,道:“蠢货,可以进馆藏的蠢货,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该叫什么?”
    白昭武眨著眼睛,试探道:“师父?!”
    无面道人满意一頷首,指著火堆上的青绢和书卷道:
    “把那青绢烧了,把书带回去,这《青华引气诀》便是你的修行功法了。”
    白昭武应声,上前取过青绢。
    青绢上是簪花小楷写就方才白昭武念诵的文字,似乎还落款了姓名。白昭武粗粗一看,便乘著烛火將它烧了。
    青色书卷不似纸质,入手冰凉如竹,又轻盈至极。
    上头五个虫鸟篆字古朴有力,书道——青华养气诀。
    白昭武满心欢欣,拜倒在地,道:
    “谢师父传道之德,弟子昭武永世不敢忘!”
    周药师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要去休息了,自己看著练,没走火入魔经脉尽断前不要找我。”
    白昭武深重再拜。
    周药师背过身去,背手於鼎中立著。这份真挚的师徒情谊……上次出现在的那个人身上,已是无影无踪了。
    周药师摇摇头,轻笑一声。
    青华鼎中,又有琼液现於即將乾涸的鼎壁上,凝聚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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