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台铣床,主轴飞速旋转,刀头精准地切入钢锭,铁屑蓝汪汪地捲起来,飞溅进槽里。切完一刀,刀头自动抬起,工件下方的台子滋溜一下横移了两公分,接著切第二刀。
    丝毫不差。
    刘志往前凑了两步,眼镜差点掉下来。
    “液压仿形?”他自言自语,试图用书本上的知识解释,“不对啊,仿形得有模具,这哪有模具?”
    就在这时,那台工具机切完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主轴停转,缩了回去。旁边一个圆盘状的东西咔噠转了一下,一把钻头转到了主轴正下方。
    咔嚓!
    机械臂一推,钻头装上了。
    主轴再次启动,滋滋滋地开始钻孔。
    全自动换刀。
    刘志的脑子里像是炸了个雷。
    他听说过这玩意儿。在国外的期刊上,在导师的閒聊里。那是星条国麻省理工还在实验室里摆弄的概念,叫什么“数控”,听说还在用真空管试错,那是未来的技术,是神话。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出现在这个冒著黑烟的奉天?
    “那是……自动换刀?”那个一直沉默的陈默,声音都在抖。
    林建这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还是那么欠揍。
    “大惊小怪。”
    他走到一台机器旁边,指了指旁边掛著的一条长长的纸带。那纸带上密密麻麻全是孔。
    “这叫打孔纸带。”林建隨手扯了一下,“机器不长眼,也不长脑子。咱们把怎么走刀,怎么转速,怎么换刀,都编成码,打在纸上。光电头一读,继电器一吸合,机器就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怎么蒸馒头。
    “就像……就像钢琴?”赵敏忽然想起来那种自动钢琴。
    “差不多。”林建点点头,“只不过钢琴弹出来的是曲子,这玩意儿弹出来的是枪栓。”
    刘志死死盯著那条纸带,又看看那台还在不知疲倦工作的工具机。
    他引以为傲的《机械原理》,在这台机器面前,显得那么苍白。他所谓的“核心技术”,人家已经把它变成了这一张满是窟窿的纸。
    “这精度能保证吗?”王强还在嘴硬,“自动的,万一走偏了……”
    林建没理他,隨手从传送带上拿起一个刚加工好的枪栓,扔给王强。
    “自己看。”
    王强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枪栓还带著余温,表面光洁如镜,倒角圆润,简直像是个艺术品。
    不需要再用銼刀修,不需要老师傅拿著放大镜看。
    这就是標准。
    “这台机器,一天能干二十个八级钳工的活。”林建拍了拍机器的外壳,“而且它不吃饭,不睡觉,不闹情绪,不涨工资。”
    学生们不说话了。
    刚才在火车上的那股傲气,被这冰冷的钢铁现实,狠狠地砸了一锤子。
    “走,下一处。”林建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穿过机加工车间,热浪更猛了。
    炼钢厂。
    这里大家熟。平炉嘛,大肚子炉子,烧煤气,一炉钢得熬上七八个小时,还得那是老师傅盯著火候。
    可一进门,大家又傻了。
    没有那一排排的大平炉。
    厂房正中间,立著个像梨一样的大罐子。
    “转炉?”刘志皱眉,“转炉炼出来的钢脆,含氮高,做不了炮管。”
    书上是这么写的。
    这时候,那大梨罐子忽然轰隆隆地转正了。
    一根巨大的水冷枪从上面插了进去。
    紧接著,底部也喷出一股气流。
    轰!
    火光冲天。
    剧烈的化学反应在炉子里翻江倒海,那声音不像是在炼钢,像是在开炮。
    “这是什么鬼?”王强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顶底復吹。”林建背著手,看著那飞溅的钢花,映得他脸上一片红,“上面吹氧气,脱碳;下面吹氬气,搅拌。二十分钟一炉。”
    “多少?!”赵敏尖叫出声,“二十分钟?”
    “平炉八小时,我这二十分钟。”林建转头看著她,“而且杂质更少,纯度更高。出来的钢水,直接能浇铸炮管。”
    二十分钟。
    这帮学物理、学化学的学生,脑子里的公式开始疯狂打架。
    他们知道氧化反应,知道热力学。但他们没法想像,把八小时的反应压缩到二十分钟,那是多大的能量密度,那是多狂暴的控制技术。
    “这……这不可能……”刘志喃喃自语,“星条国现在主流也是平炉,只有少数几个厂在试氧气顶吹,你这怎么连底下也吹?”
    “因为我想快点。”林建淡淡地说,“咱们缺钢,缺好钢。等不起八小时。”
    他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钢锭。
    “这一天的產量,顶过去一个月。这就是为什么我敢说能造大炮。”
    学生们看著那沸腾的钢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也在跟著沸腾、融化。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扶贫的,是来技术下乡的。
    结果发现,自己是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还没完呢。”林建看了看表,“去靶场,给你们看个响的。”
    靶场在厂区后面的荒地上。
    雪还没化乾净,泥泞不堪。
    一辆怪模怪样的车停在那。
    没有轮子,全是履带。车头扁平,车身低矮。
    最嚇人的是车顶上。
    不是机枪,不是炮塔。
    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管子。十二根,分三层排列。
    “这是……卡车陷进去了?”王强看著那履带车,“怎么没轮子?”
    “全地形履带运输车。”林建走过去,拍了拍车装甲,“烂泥地、雪地、沼泽,隨便跑。比吉普车都灵活。”
    说著,他冲驾驶员挥挥手。
    那车轰的一声启动,在泥地里一个原地掉头,泥浆飞溅。然后像个疯兔子一样窜了出去,爬坡,过沟,如履平地。
    这机动性,把这帮坐惯了老爷车的学生看傻了。
    车子停稳。
    林建指著车顶那排管子:“107火箭炮。咱们自己改的,车载版。”
    “火箭炮?”刘志皱眉,“喀秋莎?”
    “比那个轻,比那个准,比那个狠。”
    林建拿起步话机:“放一轮。”
    嗤——!
    第一发火箭弹带著尖啸窜了出去,拖著长长的尾焰。
    紧接著,嗤嗤嗤嗤嗤!
    十二发火箭弹,几秒钟內全部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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