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张瑛为张伊禎精心打扮。她把张伊禎的头髮拉到头顶盘成髮髻,然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银色发冠。口红轻轻一抹,脸颊也轻轻扑上腮红,妆很淡,但是让张伊禎看上去气色好些。张伊禎对著镜子看自己的妆容,脸上轻轻露出满意的微笑。
    张瑛知道张伊禎此时的心情不错。每年的这几天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她的脸会舒展放鬆下来,不再是终日紧绷著,旁人一看就知道她的心情是愉快的。作为下人,她们这个时候也会感到轻鬆一些,因为张伊禎对她们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也会包容些。
    平时宫里的下人都害怕她。一个得不到丈夫的爱和疼惜的女人,是可悲的,但也不被尊重的。而对於张伊禎,大家心底会怨恨却又畏惧她,因为她是手握別人生死大权的王后,若得罪了她,性命將难保。
    但是对於张瑛来说,她对张伊禎更多是敬畏,而不是恐惧。虽然说张伊禎对她很严厉,但不是喜怒无常、动輒得咎。或许自己来自浠州的缘故,並没有其他人觉得她那么冷若冰霜、难以接近。在她眼里看来,张伊禎对下人算是奖罚分明、知人善用——大家的怨恨可能来自对她的成见:她是连圣王都害怕的女人、跟温柔大度的閔妃相比,她过於冷酷、不近人情。
    这个世界对她太残忍了!大家私下对她极尽讥笑辱骂之能事。而她独自面对这一切。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离家千里的异乡受尽冷落,没有一个人慰解她、温暖她、疼爱她。
    三年前张瑛被派来煜州照顾张伊禎。这三年来,张瑛身在异乡倍感孤独和压抑。可是张伊禎已经在这里过了十个年头,真不知道这十年她是怎样熬过来的!更可怕的是,对她来说,这种日子没有尽头——而张瑛在年老体衰之前,或许过几年就会被召回去,换更年轻的人来接替她服侍张伊禎。
    在煜州,她们两个人只能互相依靠。张伊禎对她来说,是同乡人的亲切、女人间的同情、大姐姐的敬重,而张伊禎却从来没有向她索求过安慰,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过温情和软弱的一面,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过一滴眼泪、抱怨过一句,任何时候都保持著王后的威严,对张瑛也不例外。她有著异於常人的坚强和隱忍,承受著难以想像的痛苦和压力。或许是因为她来自圣国最强大的家族——猛虎家族。
    今天张瑛为张伊禎选了一条黄色的裙子。这条裙子质地为光滑的丝绸,表面又用金线绣出几朵绚烂的玫瑰花。上身笔直立挺的裁剪更显出她的干练。
    一个宫女走进来,向张瑛报告说张剑雄的车队已到达玫瑰宫外。张瑛还没来得及告诉张伊禎,她就已经向外跑。张瑛忙跟上去。
    张伊禎在宫门口与张剑雄碰上。张剑雄穿一身红色长袍,身材高壮结实。身后隨从眾多,他们恭敬地站在两旁。
    张伊禎快步走上去,扑到父亲怀里,紧紧抱紧他,深情地喊一声:“爹爹!”
    张剑雄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张伊禎仔细端详父亲的脸庞。他的白头髮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还不错,身体也还硬朗。
    张伊禎眼眶盈泪,没控制住自己,流了下来。张剑雄看见了,皱著眉头问:“怎么哭了?谁欺负我的宝贝女儿?”
    张伊禎轻轻地摇摇头,用手拭去眼泪,“没有,见到爹爹我开心得哭了。”
    张剑雄摸著女儿的头,笑著说道:“傻孩子!”其实他哪里知道,张伊禎的眼泪固然是因为见到家人喜极而泣,也是她在这里承受的委屈难以抑制的释放。她好想扑在父亲和哥哥的怀里尽情地流泪和哭诉,可是现在连这一点也不能了,她只能把话往心里吞:
    “我心里承受的委屈,你们可感受到?除了你们到来的这些天,我感到开心和放鬆外外,我在这里每天都度日如年。虽然我贵为一国之后,然而在这里连找个说说心里话、开开玩笑的人都没有。我的夫君並不爱我,他对我冷若冰霜,他在这个地方、在我眼前跟另一个女人相爱。我经常半夜从恶梦中醒来,每一次都发现身边冷清清的,一个人独自面对黑夜和冰冷,而我的夫君和他心爱的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相依相偎、你儂我儂。没有人陪我入睡、安慰我、温暖我。这个冰冷的王宫就是埋葬我人生的地方,我再没有机会感受被人疼爱、被人怜惜的滋味了!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夫君並不爱我,虽然他们害怕我、敬畏我,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仍嘲笑我,每想到这一点我都觉得十分屈辱。每一天我都要装作若无其事,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时间放在打理这座冰冷的王宫上,努力做一个称职的王后,以贏得所有人的尊重,维护我们张家的荣誉。只有这一刻见到亲人,我才感到温暖和舒服。只有这一刻,我才能卸下偽装和面具,重新做回自己,做回那个父亲溺爱、兄长疼惜的小女孩!”
    张玉成跟在张剑雄身后,看上去轻鬆自若,不像张伊禎那般激动。他在桌子上抓起一把炸豆子,靠在墙上,把豆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咀嚼起来。他的著装也很隨意,並没有像父亲那样穿著贵族的衣服,而是穿著皮革做的上衣和马裤、长靴。上衣过腰,用铜纽扣装饰。他拍了拍手,又从桌子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红玫瑰,插在胸口的口袋上。他身材魁梧,英俊迷人,连张瑛也情不自禁地多看他几眼。
    张伊禎放开父亲,又走过去抱住哥哥。
    张玉成张开整张笑脸,敞开双手,与张伊禎紧紧拥抱。他侧著头,紧贴张伊禎,轻轻摇动身体。
    张玉成的妻子姜妘站在他的身后。与丈夫的隨意相比,姜妘则是从上到下一身的精心贵妇人打扮。她穿一条绿色长裙,裙上缀满一朵朵鲜红的玫瑰花,裙尾曳地,走动时需要两个婢女为她打理。她的双手分別戴著金手炼、玉鐲和宝石戒指,头上戴著遮住大半个脑袋的金步摇,上面镶满各种玛瑙、绿玉。
    姜妘裙子腰身束得很紧,胸脯往上托,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对张伊禎挤出笑容,说不出话。
    张伊禎也想抱抱她,但是她的裙子胸领开得很低,姜妘生產后鼓胀的胸脯往上托,就像两个硕大的雪白肉球堆在张伊禎眼前。即便身为女人,张伊禎看了也脸红心跳。姜妘今天这种突出女性身体特徵的打扮,不是浠州的潮流,而是流行於煜州上层社会贵妇人的著装潮流。不过张伊禎从来不会穿这种取悦男人的衣服。看她被束缚得过紧的身体,张伊禎也不好去拥抱她,只好抓紧她的手。
    姜妘被束缚得不但喘不过气,而且血气也不流通,几乎晕眩过去。得到张伊禎的扶持,她深深吸了口气,终於缓了过来。
    姜妘出身浠州贵族之家,与张伊禎早已认识,她对张伊禎挤眉弄眼、笑意盈盈。过了一会,才说道:“啊,差点忘了。要让小宝贝见见姑妈。”於是转身招呼婢女过来。
    一个婢女抱著一个初生婴儿上前,交给姜妘。此时,几个月大的婴儿正在襁褓里酣睡著。张伊禎用手指轻轻触碰婴儿的额头和脸,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忽然张伊禎发现弟弟张凯成没来,便焦急地问:“弟弟呢,怎么没来?”
    张玉成忙转过身,走到张伊禎身边,对她说道:“妹妹放心,凯成他玩去了。真是越大越叛逆,为了跟朋友去打猎,连姐姐也不见了。我责备了他,他说会打一头大黑熊回来,迟些日子自己送来给姐姐。哈哈……”
    张玉成笑意虚假,张伊禎半信半疑。
    这时张剑雄也说道:“別担心,凯成没事,好得很!”
    听到父亲的话,张伊禎才放下心来。
    这时姜妘又打趣道:“小叔子调皮,我们小宝贝可乖啦。哟哟哟,小宝贝睡醒了,姑妈快看看我们!”又把小孩子推到张伊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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