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围著草裙、裸身赤足的纹面壮汉在暔州州主黄延釗和沧海关將军徐大寿的面前热烈地跳著战舞——这是他们欢迎客人的传统仪式。舞者都经过仔细挑选,身高、体型相差无几。他们咆哮著,双手隨著咆哮声形成的旋律用力拍打,双脚交替用力踩踏地面。咆哮声、拍打声,以及地面的震动匯聚在一起,足以击穿旁观者的心防,让人肝胆俱裂。
    但是坐在自己旁边的沧海关將军徐大寿却无动於衷,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大口吃肉喝酒,对那些跳得起劲的壮汉正眼都没瞧一下。
    下面架起了篝火,摆上石板,煎烤起肉来。不一会,肉香飘溢,让人垂涎。僕人把刚煎烤好的一块肥肉端上来,流出的油脂哧哧作响。徐大寿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把肉叉起来就往嘴里送。他大嘴一咬,肉汁从嘴边流了出来,然后牙齿和刀叉配合著,把肉撕扯断开,再往嘴里吞,滋滋有味地咀嚼。等他把肉吞下去,黄延釗敬了他一杯,徐大寿高兴得哈哈大笑。
    黄延釗向黄仁使了一个眼色。战舞停了下来,满身肌肉的壮汉退下。一群穿著兽皮做的短衣、短裤,戴著花环的年轻女子接著上来表演。这次不再是刚烈的战舞,而是柔美的腰舞。俊俏的少女们伴隨著轻快的鼓点,扭动曼妙的腰肢。少女们摆动的身体,像流水,像波浪,也像让人脸红心热的火焰。
    徐大寿放下手中的烤羔羊腿,从座位上起身,嘻嘻哈哈地笑著走进舞女中间,也扭动身体跟她们一起跳起来。他的身躯肥胖得就像一个肉球,下巴垂下的赘肉遮住了脖子,刚才坐下来时就像小肉球叠在大肉球上。现在扭动起来,就像一只笨拙的黑熊,手脚不协调,样子十分滑稽可笑。他兴奋地跟著节拍摆动双手,扭著身躯贴近舞女。他踏脚时,黄延釗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他那庞大的身躯,舞女与之相比,就像隨风摆盪的弱柳、在海里飘荡的海藻,而徐大寿就像钻进柳树下的黑熊、潜游海底藻林的海狗。
    跳了一会,徐大寿已满头大汗,但是他意犹未尽,依依不捨地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酒杯,裂开嘴巴向黄延釗一笑,眼睛却收成一条线,用力与他碰杯,然后一饮而尽。“男人喜欢的还是美色与好酒”,黄延釗心想,“一会儿让他吃饱喝足,就什么都好说。”
    徐大寿又开始把切好的一块又一块的烤肉往嘴里塞,黄延釗举起杯子又敬他一杯,他忙不迭地拿起酒杯,肉还没吞下就把酒往嘴里灌。
    碧泽被畹州侵占已过去快半年。他向圣王写了奏摺,如料想的那样,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反响。可能奏摺根本没有到圣王手上,当今相国高智仁不过是投机之徒,张剑雄不会不收买他,很可能高智仁已经把奏摺压下。不过,即使奏摺能到圣王手上,也不会起什么作用。王室与浠州联姻,圣王不会轻易惩罚张剑雄——更主要的是,他现在也没那实力。但是这份奏摺,黄延釗还是要写,一是做个样子给黄士彪和其他领主看,算是对他们有个交代;二是,这份奏摺会是一粒火种,点燃煜州对张剑雄的怒火。他已私下另外安排人把消息带去煜州,无论怎样,圣王和整个朝廷最终会知道张剑雄的恶行的。
    当然,他不会只做这些表面功夫。战事平息后,他暗中资助碧泽的余兵散勇重新集结,很快就对浠州进行反击;又在州內招募义兵奔赴战场。以暔州这些微弱兵力,当然不能阻挡浠州军队,但是黄延釗打算通过不断侵扰,阻止畹州在碧泽站稳脚跟。如果张剑雄不能在碧泽稳住脚根,就很难向前推进——张剑雄的野心肯定不会止於碧泽,当务之急是阻止他向暔州腹地推进。
    没想到的是,他的计划落空了。占领碧泽后,浠州就发布政令,碧泽所有封臣原有的庄园和已开垦的土地一律归还给他们,只有那些未开发土地才归张剑雄所有;黄士彪收买的土地无偿返回给原主,並发种子和农具给他们恢復生產。这些收买人心之举一下子把碧泽的对抗势力消弭殆尽。得到土地的碧泽人倒戈相向,反而帮助浠州对付进入碧泽作战的义兵。
    张剑雄最终在碧泽站稳了脚跟,却令黄延釗忧心忡忡。若他每打下一个地方,就把碧泽那套做法复製过去,他这个州主很快就成孤家寡人了。
    饱食之后,黄延釗示意下人抬进几个箱子,在徐大寿麵前打开,一些是金灿灿的金条,一些是各种珠宝玉器。
    黄延釗对徐大寿说道:“暔州民贫地弱,徐將军远道而来,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將军,黄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因而特地准备了这点东西,聊表黄某和暔州百姓的心意,请徐將军笑纳。”
    徐大寿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对黄延釗说道:“徐某虽然是粗人一个,但也知道无功不受禄。黄州主这样做,不是陷徐某於不义吗?”
    黄延釗略感尷尬:“徐將军勿见怪,请听黄某细说。”
    “嗯。”徐大寿点了点头。
    黄延釗探身过去,娓娓说道:“將军听说了碧泽的事了吧?原来我以为张剑雄是贪图我们暔州的土地,但是他占领碧泽以后,把土地都还给了碧泽的地主,只是要了那些未开垦的土地,你说他为了啥?后来我想清楚了,张剑雄对我们动武,主要不是为了土地,而是为了打通去沧海关的通道。这几年,张剑雄跟柔利人做生意,收买了刘鸿宾,通过风浪关来运输货物,赚得风生水起,財源滚滚,心思早已不在土地上。只是怒海的风浪太大,货物和船只在海上损失不少。如果张剑雄的货物能从静海运到荒漠大陆,就能躲开海上风浪,避免损失。扩大他的海上贸易,比扩大耕种面积赚得更多。张剑雄剑之所指,是將军,不是黄某啊!”
    黄延釗一番话说得丟了碧泽好像最应该担心的人是徐大寿而不是他黄延釗。徐大寿没有说话,脸色变得凝重,低著头,两只手互相来回揉搓,似乎在仔细思忖刚才黄延釗说的话。
    黄延釗见徐大寿不说话,继续轻声说道:“可是,徐將军不必担心。张剑雄不会对將军动一根毫毛,你想风浪关就在他家门口,他都没敢呑掉。皆因关镇对圣国来说,实在重要。煜州再忍让,也不能容忍诸侯把关镇吞了。风浪关刘將军的今天,就是徐將军的明日。只要您愿意跟他合作,就能从他那里分一杯羹——不过就是活得窝囊一点而已。”
    “哼!”徐大寿冷笑一声,“那个刘鸿宾,我可学不来。我寧愿饿死,也不当张剑雄的走狗!徐某虽然是粗人一个,但也知道国家大义。朝廷歷来禁止与异族人接触,我守的沧海关虽然风平浪静,经常见到柔利人在近海徘徊,但我从来不理睬他们,绝不让他们上岸。张剑雄的所作所为不就是通番作乱吗?徐某绝不与他同流合污!”
    “好!”黄延釗大力拍打自己大腿,“有骨气!徐將军我敬你一杯!”
    两人一杯而尽。
    黄延釗放下酒杯,说道:“徐將军,今天你我算是坐到同一条船上了!若不想沦为张剑雄的玩物,任他鱼肉,我们俩得精诚合作才行!”
    徐大寿喝一口酒,说道:“黄州主,不瞒你说,其实我当时听到张剑雄入侵碧泽的时候,一度想出兵与之抗爭。只是怕被人说插手地方事务才作罢。既然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黄州主,以后要怎样做,我徐某都听你的!”
    黄延釗大喜过望,主动过去握著徐大寿的手,激动地说道:“太好了!难得徐將军一腔热血心肠!有徐將军的帮忙,就能挡住浠州的铁蹄,我们暔州老百姓就能保住家园,他们的性命就有救了!”
    徐大寿被黄延釗捧上了天,脸居然红了起来,笑著说道:“哈哈哈……黄州主过奖!只要能帮得上忙,黄州主儘管吩咐!”
    黄延釗顺著徐大寿的话头把自己的意图说了出来:“我们各有劣势,若各自为战,则浠州很容易就逐个击破。例如徐將军的卫堡,只需要围而不攻,断绝粮食水源,就能困死卫堡的士兵,他们只能投降。而我们暔州各个领地,没有坚固的堡垒,浠州的铁蹄如入无人之境。但是我们若互相照应配合,则浠州的兵马再厉害,我们也不用怕。若他们围攻徐將军的卫堡,则我们在外围支援你们,里外夹攻,打他个人仰马翻。即便我们的实力不能与他们正面对抗,但是在自己的地盘,我们熟悉地形,打游击战最合適,只要不断地侵扰他们,张剑雄再多兵马也经不住消耗。若他们扫荡我们暔州的领地,则恳请徐將军借我们使用你们的卫堡,好与他们抗衡。无论张剑雄选择从我们哪个下手,只要我们另一方伸出援手,他就不能得逞!”
    徐大寿拍掌叫好:“好,好,好!以前听说黄州主善於谋略,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黄延釗指著座下的几箱金银珠宝,说道:“徐將军,这些权当我们暔州报答沧海关的一些钱財,希望徐將军不要嫌弃,今天只是聊表心意,日后定会更多!我黄某在这向徐將军表个態,我们暔州以后给的不一定比得上浠州,但是我们暔州老百姓將待徐將军如君父般敬重,尽我们所有对將军和沧海关的兄弟好,先將军后自己,不像浠州狗眼看人低,把风浪关踩在地上……”
    “黄州主言重!”徐大寿打断黄延釗,“黄州主的心意,徐某明白了!既然黄州主盛意拳拳,徐某自当收下。黄州主不必担心,徐某一定会矢志不渝,与黄州主和暔州老百姓抗击浠州,不辜负你们对沧海关的期望和信任。”徐大寿一边说著,一边从长靴里摸出一把小刀,“我徐某粗笨,不会耍嘴皮子,今天就与黄州主歃血为盟,从此与黄州主一条心”,接著用小刀划破左手食指,把血涂在自己左右脸上和嘴唇上,然后把小刀递给黄延釗。
    黄延釗激动地接过小刀,忍痛划破指头,也照著做。
    徐大寿哈哈大笑,举起酒杯,“黄州主,圣国之大,像我们这样,关镇將军和州诸侯亲密无间、精诚合作的,恐怕没有其他人了吧?”
    “没错!”黄延釗也开怀大笑著拿起酒杯,“喝了这杯,从此我们兄弟二人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共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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