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把一堆枯松针铺开,躺了下来。松针细软,篝火温暖,大家在惊恐过后,倍感身体疲乏,都陆续入睡了。唯有赵岩难以入眠,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才迷糊睡了一会。天还没亮,他便已醒来。等东方露白,其他人还在睡梦之中,他就开始动身上路。
    走出山洞前,赵岩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儿子,心里不禁感慨:妻子早逝,他独自一人把儿子拉扯长大,现在年纪大了也断了续弦的念头,以后老了只能依靠儿子。两父子要相依为命一辈子,在儿子长大成人之前,他要为儿子挡住所有风雨。
    於是他抖擞精神,坚定地转身离开。他走出山洞,走下山,又沿著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了大约几里地,来到一条宽阔的道路边上。这条道路比他走过的所有其他道路都要宽阔和平整。但是不同於其他道路,这条道路只有那些官爷才能走。普通人要走这条道路,需要付钱给关镇,所以只有那些出远门想省点脚力的有钱人或者需要运货的商人才愿意给钱走这条道路。
    赵岩虽然这辈子还没出过鍇州,但他听別人说过每个部落州都有一条这样宽阔平直的道路,这些道路叫“大道”。四条大道从圣国的中心——煜州的圣京,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延伸到各个部落州,穿过圣国大地,直到圣国的边界。四个边关是大道的终点,中间有三个军镇,沿途又分布著许多的卫堡、驛站、集市和避雨亭。四个边关和三个军镇分別统辖一段大道,包括管理大道上的这些卫堡、驛站、集市和避雨亭。北溟关就是北大道的终点、圣国的北方边关。
    赵岩站在路边一棵小树下,等北溟关的人经过。他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空荡荡的大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站太久累了就蹲下等,蹲得脚麻了又站起来松一下筋骨,不时地踮起脚朝北远望,看他们出来了没有,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忐忑不安。
    北边,道路的尽头座落著一个巨大的城堡,那里便是北溟关,离赵岩不过半里地。
    听说很久以前,这里是一条河道,就是现在的诸怀河的旧河道。后来这里的人叛乱,当时的圣王为了切断敌人的水源,把诸怀河堵了,让它改道。原来诸怀河在鍇城的北面,改道后,变成在鍇城的南面入海。原来的旧河道断流乾枯,变成现在的大道。在大道的尽头,旧河道的入海口,则建立了北溟关,守卫圣国的北方。
    赵岩其实经常去北溟关。他跟其他村民一样,隔三差五地把柴草、粮食、青菜瓜果、醃肉,还有捕猎到的野味、河鲜等这些东西拿去北溟关卖给他们。有时他会站在城脚下仰头向上望,看那城墙有多高。他想通过数那石砖有多少层来估算城墙有多高,但数著数著就乱了,长时间盯著城墙,看得眼眥欲裂,脑袋里天旋地转,最后也数不清石砖有多少层。
    他进去过北溟关几次,但每次都让他印象深刻:里面大得差不多就是一个市镇,有兵营、马厩、仓库,也有高低错落的塔楼、方楼,道路纵横交错,很容易迷路,要让人带著走。
    但是从远处看,它是那么的普通:肉眼所见的都是灰色石砖砌成的平直墙体,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如高低错落如牙齿的箭垛、圆锥状的塔尖——但他也觉得比村里的房子好看多了。之前他无意听到里面的士兵说北溟关跟圣京的王宫比,只能算是矮小简陋,但他实在无法想像那王宫到底有多漂亮、有多雄伟。大家都说,王宫是神造之宫殿,它的美丽宏伟,是人族无法造出来,只能是神族的杰作,是神按照天堂的样子造出来的。住在那里的人,应该也像天堂的神仙那样幸福快乐、逍遥自在吧?——赵岩想。
    “哎,我净想这些没用的”,赵岩心里责怪自己,“应该好好想想怎样跟北溟关的人开口说我们村子的事情。”
    “应该从村子跟北溟关的渊源说起。我们皓山村跟北溟关可是有很深的渊源”,赵岩心里感慨,“也是在那场让诸怀河改道的叛乱战爭中,那时皓山村还不是皓山村,只是当时朝廷在皓山脚下一个靠近战爭前线的补给站。而我们的祖先——赵氏三兄弟不过是这个补给站里给朝廷把货拉到前线的车夫。战事结束后,补给站裁撤了,但是我们的祖先没有回去煜州,而是留了下来。他们喜欢上了在那里生活,於是在废弃的补给站安定下来,开垦农田,娶妻生子,子孙后代一直在这里扎根繁衍。子孙多了,聚居点形成了一个村子,因为在皓山脚下,所以叫皓山村。几千年下来,村子歷尽饥寒苦难,但顽强地延续下来,到了今天成为有四五百人的大村子。现在村民也不全都以耕作为生,还有打猎的,当泥水匠、铁匠、石匠的,各行各业都有。现在皓山村跟北溟关来往密切,很多村民给北溟关打工,或者把多余的粮食、猎物卖给北溟关。”
    一直以来,朝廷声称皓山村以前是北溟关的补给站,是朝廷的地方而没有成为鍇州的领地。对於这个小村子,朝廷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一直让北溟关代管。而北溟关只管军事,不管户政,也不大理会这个小村子,让其自生自灭。但是到了后来,北溟关的士兵发现可以从这个村子买点新鲜的肉啊、鱼啊来改善伙食;后勤营的人也发现修缮工程需要赶工的时候,也能从村子里僱工。特別到了大雪封路的时候,去鍇州的市镇採购食物和其他日用品很不方便,便改去向村民买。这些年来,鍇州州主閔长林故意为难北溟关,周边郡地的市镇不轻易让北溟关的人进去,这样北溟关与皓山村的买卖往来更加频繁密切。
    赵岩看得出来,他们村子因为蒙受北溟关的恩惠而繁衍兴盛。因为不是鍇州的领地,不用交税给领主,北溟关也没要他们交税,村民的生活比鍇州其他村子都要宽裕一点;而且靠著跟北溟关的关係,避免了很多盗贼的侵扰。
    “皓山村就像是北溟关这棵大树护荫下的一棵小草,因为北溟关而少了很多风吹雨打。当然,皓山村也给北溟关带来一些便利,没有皓山村,北溟关的军爷们不可能吃到这么便宜而且新鲜的蔬菜和肉,不可能找到这么廉价的僱工给他们干活。虽然平时不大管,但再怎么说也是北溟关管辖的,而且我们也有些互利关係,他们不会袖手旁观吧?”赵岩想。
    在这里土生土长,赵岩或多或少知道北溟关的一些行动规律:每年三月冰雪消融、道路解封后,每个月初一位姓凌的副將军带领巡逻队从北溟关出发沿著大道巡逻。赵岩打算拦住他们,请求他们出兵收服村里那些染了怪病而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村民。
    天已全亮,太阳爬上天空,照耀大地。赵岩喜上眉梢,因为北溟关的城门打开了,一队人马如潮水般奔涌而出,马蹄扬起的沙尘远远可见。他站起来,紧张地躡手躡脚走到大路中间,踮起脚尖、举高双手左右挥动,好让迎面而来的人马看见自己;但是又怕自己擅自闯进大道被视为有罪,又急忙走回到路边。但马上又想,如果他们跑得太快,自己站在路边,不一定被他们看见,那样就没法拦住他们了。於是又跑回到路中央……赵岩自己不禁懊恼:活了大半辈子,自己第一次这么左右为难、慌张无措。如此来回几次,他索性跪在路中央,把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如果他们来不及拉韁绳让马停下,他就会被马蹄践踏,非死即伤。
    赵岩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上,低头不敢前视,煎熬地等待著前面那对人马的到达。
    幸好,气势汹汹的人马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他虽然低著头看,但是他看到了地上人和马的影子。
    只听见有个声音厉声质问他:“什么人?”
    赵岩听了,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猛地看见一个大大的马头在他头顶,著实嚇了他一跳。这匹马高壮得很,马背上坐著一个中年人,他皮肤黝黑、与其他人相比,身材瘦削,年纪约莫四十来岁,正看著他,一言不发。在他左右分別有两位军官与他並行。左边那位身体高大壮实,留著短短的络腮鬍子,腰佩长剑;右边那位,中等身材,长相颇为清秀,背著弓箭和箭筒。他们后面又跟隨著十来人。大家都穿著一样的黑色皮甲,里面红色衣服,看不出级別高低。赵岩心想:听人说北溟关的副將军凌远身材精干瘦削,走在最前面的应该就是他了。虽然赵岩没跟凌远打过交道,但听別人说过他不是一个难说话的人,所以赵岩心里並不十分害怕。
    队伍之中有人认出了他,大声道:“这不是皓山村的赵村长吗?”
    赵岩正想开口应答就是他,没等他来得及说出口,凌远就对他说:“你有什么事?起来说话!”
    赵岩忙站起来,拱手作揖,躬身说道:“大人莫怪罪,小人有件紧急的事情向您报告。昨天我们的村子出现了一种疫病,感染这种疫病的人会失去三魂七魄,变成野兽那样追著人咬,生吃血肉。被咬的人也会感染这种病,再去咬其他人。昨天整个村子都遭了殃,只有二三十人逃了出来,其他人生死未卜!”说到这里,赵岩不禁悲伤起来,双眼变得通红湿润。而面前的这队人马听他说完却面面相覷,觉得不可思议。凌远倒是很镇定,没有说话。
    “若不採取措施,任疫病蔓延扩散,小人担心把军爷们也传染了!”赵岩希望把这件事与北溟关扯上关係,让他们有出兵制服已经发病的村民的理由,让倖免於难的村民能回到村子。
    大家见凌远不说话,也不敢隨意开口议论。凌远皱著眉,暗自思忖:他说的话也太无稽了吧?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离奇的事情,而且又这么巧发生在皓山村——那里可是北溟关和鍇州多年来互相爭夺的地方,该不会是閔长林设圈套陷害我们吧?还是村民与盗贼勾结设伏我们?可是看他神情恳切,並不像在说谎。再说,皓山村每年多余的收成都卖给北溟关,北溟关也经常雇用皓山村的村民做短工,至少超过一半村民的生计都依赖北溟关,他们不至於愚蠢到与贼人勾结吧?他一个人独自前来,难道是被贼人挟持了亲人作为人质,被迫与贼人合作?
    凌远猜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心里盘算著:若是盗贼还好办。关镇负有缉盗之责,我不能坐视不理。可是这要是鍇州设的圈套,如果我贸然行动,被鍇州抓住了把柄,就给咱北溟关惹麻烦了!这些年来北溟关一直对鍇州百般忍让。鍇州想把皓山村收为领地,北溟关则应付说封赏领地给诸侯是朝廷的事,只要朝廷批准,北溟关一定执行朝廷的命令。后来鍇州上报朝廷要求收回皓山村,只是朝廷一直没有批覆。难道他们设下什么圈套,等我们陷了进去,以此为把柄奏报朝廷,好逼迫朝廷把皓山村给了他们?
    凌远把目光投向远方,北大道在他眼前一直延伸,看不见尽头。“今天还要去各卫堡巡察和布置换防呢,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呢?”凌远怕耽误了巡视北大道的差事,也不想惹事上身,很想一走了之。他看了看赵岩,只见他低著头用衣角轻抹眼泪。
    一个络腮鬍大汉掉眼泪,凌远心里分外不忍。“虽然我不想惹麻烦,可是我也不能就这样走了,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啊!”凌远心里犹豫著。
    他看了看身后的校尉乐成、张禹、韩立、杜业等人,他们都不说话,等著他做决定。凌远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决定,他们都支持自己,可是他也想知道下属心里的想法。作为上级,遇到事情,要当机立断,不能犹豫不决,这是安德钧给他的建议——说他有时候太过优柔寡断呢。这种时候问下属的意见,是不是就显得不够果断呢?
    凌远咬了咬牙,决定自己作出决定,“管它是不是圈套,我身为北溟关副將军兼侦察营营长,有责任去侦察一切可疑情况。即便是圈套,老子也认了!”
    他下令:“乐成、张禹、凌威跟我去皓山村一探究竟;韩立、杜业代我巡逻卫堡和布置换防。”
    凌远左右两人,还有身后两人齐声应答:“遵令!”
    队伍里面,一个少年踢马而出,走到前面。这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样子与凌远相像——他便是凌远的儿子凌威。
    前方凶险难测,凌远没有过多思考就做了他认为最好的安排:乐成是剑手,擅长近身搏斗;张禹是弓箭手,箭无虚发,可以远攻掩护其他人;加上自己,他有把握凭他们三人的本事,即便遇到埋伏,他们也能逃脱。至於凌威,他火候还未到,带上他,纯属无奈之举。
    凌远看了他一眼,心里带著几分愧疚——凌威不是正式的军人,他只是自己带在身边歷练的,只能跟著自己,不能作为別人的累赘。但是前面凶险未卜,有可能也跟著自己遭殃。算了,是福是祸,都是他的命,谁叫他是没娘的孩子!
    “赵村长你带路!”凌远对赵岩说道。“坐我的马!”张禹把赵岩拉上马,四匹马扬起马蹄转向小路,向皓山村奔去。其他人则继续向前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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