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叔,容小女冒昧,多有一问,那日行刺之人,您后来找著了么?”
    白青源再问。
    偌大的北石县,胆敢对县令之子下手的人,来来去去,其实也就那些屈指可数的势力了。
    关键是谁,谁敢这么做,这里面的头头才值得研究一番。
    宋檜眼神阴狠,啄了一口酒水,冷声道:
    “没找到,也不用找到.....”
    “我安插在安儿身边的护卫,是淬骨一阶的修为,乃我多年得力心腹。”
    “这些年来,我虽得罪不少仇家,可敢动手祸及妻儿,无疑是在和我宣战......”
    “既如此,那我想著搜寻刺客,又有何用?”
    说话间,那被宋檜抓握在手心的酒樽,已是悄无声息的化作碎屑。
    见状,白青源微愣,立即会意,连连笑道:
    “也是了....”
    “宋叔修为冠绝全县,又与家父是挚友。”
    “假以时日,待我二位哥哥,突破升阶。”
    “您与我白家联手,三家四派又能如何?笑话而已!不会让您久等的。”
    宋檜侧首,眺望远处的夜景。
    在一片朦朧之中,他先后扫视四大帮派和李家的位置,淡言道:
    “我倒想看看,那些杂碎,还能蹦躂多久。”
    “不会很久的....只要家里的老祖宗养好伤,届时这整座北石县,就是您和我白家的了。”
    白青源胸有成竹地表示。
    对此,宋檜並未否认,只是默默思索,该如何拔除县內的碍事眼中钉。
    赵询、李家、百相堂、斧头帮.....
    无论是谁动的手,一个都逃不掉。
    ............
    另一处,赵家府邸。
    在衙內『打点』好关係之后,赵询趁著夜色,徐徐归家。
    刚一进门,就褪去官袍,下人家奴前来伺候,端来茶水热盆,准备给他饮茶、洗脚、捶背。
    然而,屁股都没坐热,就有一道嘹亮的声音响起。
    “爹,姜大哥的事儿,您办妥了么?”
    屋內有一道矮胖的身影,听闻堂內动静,迫不及待地前来追问。
    那是一个年岁十几的少年,很胖,肉嘟嘟的,长得福气,一双小眼睛明明已经尽力睁开,却还像绿豆大小一般。
    赵扶生。
    十三岁,炼血未入门,在打根骨的阶段。
    赵询的独子,最为崇拜姜临的人,没有之一。
    如今,他还穿著寢衣,就匆匆闻声而至。
    “生儿,夜深了,你怎地还不入睡,耽误了长身体。”
    “速回屋去。”
    赵询佯怒,挥手训斥,骇得那娃娃满脸的肥肉上下乱颤。
    “爹......”赵扶生唯唯诺诺,还想硬著头皮问些什么。
    “回去,你姜大哥的事,我自会安排。”
    赵询一道凌厉的眼神扫去,顿把赵扶生嚇得哆哆嗦嗦,急忙缩回屋里。
    “谢谢爹.....”
    胖子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目送独子的身影离去,赵询这才露出一抹疲惫的神態,左手抚著太阳穴,略感无奈烦躁。
    姜临啊。
    我的蠢侄儿。
    你到底要闹哪样。
    乖乖听叔的安排,不好么?
    何必呢,唉......
    就在赵询在心底嘆息的时候,耳畔传来阵阵脚步声,刚一抬头,就见一端庄贤惠,温婉如玉的妇女走来。
    李仪霜。
    当今李家家主,李玉修的三妹,赵询的正妻。
    “夫君,兄长对你恳求之事,应允了。”
    “是么?”
    多年夫妻,生死共患难。
    仅一眼,赵询就从李仪霜那脸上那呼之欲出的迟疑和犹豫,察觉事情的不顺。
    事到如今,他也心中有底,一边拥妻子入怀,温声宽慰:
    “辛苦你了,霜儿。”
    “不知內兄,所提的要求是?”
    “入兄长麾下的铁云武馆,任职馆教,十年之內,不得变动。”
    “还需加上一条,日后突破淬骨境,需入赘李家,延续血脉。”
    听到这里,赵询已是脸色一僵,入赘李家?!
    要像他这样,终生都沦为提线傀儡么!
    剎那间,赵询如坠冰窖,气得不知是笑,还是怒好。
    李仪霜苦声嘆息,眼眶泛红,不忍道:
    “临儿这孩子向来知书识礼,又敬我为婶娘,生儿也喜欢他,尊他为大哥,相识多年,我是真不忍他受这般苦罪......”
    所谓的入赘,没有那么简单。
    李家的外婿,若想迎娶李家的女子,需达標两项要求:
    一、境界高强、或富甲一方,年岁三十以下。
    二、种下血契,埋在心腑之间,生死受李家掌控,使那外婿不敢窥视李家基业。
    “兄长说了,若要他强行出面,非要事后种植血契,置於临儿的体內。”
    李仪霜声音微颤,眼角已有泪水打转,她垂首呢喃:
    “那刮骨噬心的痛楚,你我再清楚不过。”
    “还有,昔年我病重之时,若无临儿与魏大夫的悉心照料,岂有妾身今日?”
    “说句心里话,临儿孤苦伶仃,无父无母,我早视他为半个儿了.....”
    言及此处,李仪霜更是伤悲,自责道:
    “奈何我一嫁出女子,在族里地位不高,家父不愿理会,只是宠溺那几个孙儿,兄长更是不愿帮我,提出种种苛求......”
    “夫君....对不起,妾身尽力了。”
    “没事。”
    赵询低声安慰,轻抚妻子的后背,再三揉握她的手心,示意无须多虑。
    而他自己,思绪早就是一团糟了,眼神复杂,脑海里回忆起牢狱的一幕幕,那些他离开时被调换的狱卒,愈发让他不悦起来。
    还有,伺机打压吸血的李玉修,为家族利益,竟这般算计他与妻子,还有那姜姓侄儿。
    若非受制血契,赵询定要此番撕破脸皮。
    六年,以凡入武,炼血三阶,姜临这种资质,堪称百万无一。
    县內三家四派的嫡系血脉,哪怕从小餵药,习武,修到炼血三阶,也要二十五岁以上,少说將近二十年的光阴。
    凭此一点,姜临就前途无限。
    给他十年,二十年,修成淬骨境,是水到渠成之事!
    甚至衝击淬骨三阶,也不是没有可能。
    正因如此,赵询看到姜临的巨大潜力,才不惜得罪县令、白家,也要保下姜临。
    这不仅是二人之间的情谊所致,还有另外原因,倘若赵询日后想摆脱李家的控制,仅靠他一位淬骨二阶,绝无可能。
    那如果,再加上一个天赋惊艷的姜临呢?
    一个未来淬骨二阶或三阶的武修!
    李家凭什么还继续控制他?
    而李玉修也恰恰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执意给姜临植入血契,让他成为李家女婿,一举粉碎赵询、李仪霜二人想要摆脱家族控制的念想。
    “霜儿,天色已晚,你先回屋入寢罢。”
    “容我再思索一番,明日该如何应对。”
    赵询故作无事,笑容依旧,很是轻鬆,催促李仪霜先一步歇息。
    “好.....”
    “那夫君,保重身体....”
    李仪霜起身,她欲言又止,眼中是浓浓的担忧,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些什么,默默转身,回屋里去了。
    “你们也下去吧。”
    片刻,赵询也驱散了身旁的下人。
    他一人静坐厅室,沉默良久,一言不发,內心却陷入莫大的挣扎。
    就算没有吴氏母子一事,姜临被三家四派盯上也是迟早的事,天赋过於惊艷,未必是好事。
    这样的人材,成长起来,轻易撼动县內格局。
    白家要你死,李家要你做傀儡.....
    赵询只觉很多年,都没有这么棘手过了。
    现在他入狱杀吴氏母子,兴许还来得及,可此举太过伤侄儿的心,他也不忍。
    若侄儿今夜越狱,对上那几位三阶炼血武修,有可能脱身么?
    难!
    很难!
    “罢了,去看看吧。”
    最终,赵询也做不出任何决定,他心乱如麻,但还是起身,仓促出门。
    只要他看住侄儿一夜,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
    然而,赵询刚出厅堂,身如魅影,来至院宅,未开大门,就嗅到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那是门外的武修故意为之!
    “这?!”
    赵询骇然,不敢相信,脚步都硬生生止住了。
    姜临!!
    是姜临的气息!!!
    除此之外,再无一丝其他的武者气息。
    就在门外,怎么可能,三位炼血三阶的狱卒,还有十几位的二阶武者。
    当真杀了出来?
    为何没有半点血腥味?
    赵询大脑彻底空白,恍若做梦。
    这就是百万无一的资质么?
    抑或有人在背后算计?!
    是淬骨二阶的武修下场了?
    屋外到底是谁?!
    这一刻,赵询又惊又惧,有喜悦,也有警惕。
    短短半息,他思绪杂乱,情绪似从天堂深坠地狱,眼神逐渐冰冷,有杀意泛起。
    赵询缓步接近大门,紧绷身躯,收敛呼吸,做好防范,最后才轻轻推开大门。
    下一瞬,激动的情绪充满他那震颤的瞳孔。
    门外,是夜。
    银月高悬,遍地为霜,一袭便服的姜临,就静静地站在眼前,毫髮无伤。
    余下四周,再无一人。
    “赵叔,別来无恙啊。”
    那青年一笑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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