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青虚镇的喧囂被远远拋在身后。
    白枫稳握韁绳,驾著马车碾过归途的黄土路,车轮的吱呀声融入渐起的虫鸣。
    车厢里,玩闹了一整天的孩子们早已沉入梦乡。
    白诗瑶轻轻揽著小花,小姑娘枕著她的臂弯,手里还无意识地攥著新买的竹哨。
    角落里,小虎和友钱头抵著头,蜷缩著发出均匀的鼾声,连日紧绷的神经在烟火气的抚慰下彻底鬆弛。
    白宇轩起初还强撑著困意,但马车规律的摇晃和涌上的疲惫终究让他败下阵来。
    他顺从地枕在娘亲腿上,最后一丝清明消散,呼吸变得绵长而安稳。
    白枫回头望了一眼车厢內熟睡的妻儿与伙伴,连日为儿子悬著的心,此刻也在这瀰漫的疲倦与安详里稍稍落地。
    他轻抖韁绳,让马儿走得更为平稳,唯恐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寧静。马车在深沉的夜色中徐徐前行。
    只有马蹄轻踏与孩子们均匀的呼吸交织,仿佛载著一车沉静的梦,驶向暂时隔绝了风雨的港湾——青云村。
    跨过这座大山,远远的就看见了,这个躺在大山里的村子。
    天上的云牵著月儿渐渐走向穹顶中心。
    冰冷的触感刺入骨髓。
    白宇轩猛地睁开眼,身下是熟悉的村口老槐树盘虬的树根,硌得他生疼。
    但这份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死寂,如同沉重的幕布,轰然落下,將整个世界彻底包裹。
    没有清晨的鸡鸣,没有溪边浣衣妇人的谈笑,没有孩童追逐打闹的嬉戏,连风都凝固了。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沉沉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蒙著一层灰败的尘土,失去了所有生机。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若有似无、却又无孔不入的味道——像生锈的铁,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正是后山那噩梦般场景残留的味道,此刻却被放大了千百倍,冰冷地钻进他的鼻腔,直抵灵魂深处。
    “爹?娘?小花?”宇轩的声音乾涩嘶哑,微弱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只有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鸣,咚咚咚,震得胸腔发麻,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家呢?温馨的小院呢?
    刚才还依偎著娘亲感受寧静……怎么会在这里?
    他挣扎著爬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脚下的黄土路依旧,路旁熟悉的土坯房、篱笆院也都在,但一切都失去了顏色,破败、阴森,像被一幅巨大的、褪色又污损的画卷覆盖。
    一种本能驱使著他往家跑,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村道旁一扇洞开的门户死死吸住——村长家。
    那扇平日总是虚掩、透著和善气息的院门,此刻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巨口,黑洞洞地敞开著。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热浪,混杂著內臟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甜腻腐烂气味,如同实质般从门內汹涌而出,狠狠撞在宇轩的脸上。
    胃部剧烈痉挛,他死死捂住嘴,牙关紧咬,才没当场吐出来。
    不能看……不能看!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
    但双脚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拖拽著,不受控制地、一步一顿挪向那深渊般的门洞。
    院內光线昏暗,充满铁锈色的阴影。
    村长仰面躺在院子中央,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圆脸此刻因极致的惊恐而扭曲,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著灰濛濛、令人绝望的天空。
    一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贯穿了他肥胖的胸膛,暗红色的血液早已浸透了他身下的泥土,凝结成一大片粘稠发黑的血泊。
    他的老伴,那个总爱塞给孩子们零嘴的老婆婆,花白的头髮散乱,像破布一样歪倒在门槛边,脖颈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再往里……灶房门口,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著,那是村长的小孙子,手里还紧紧攥著一个脏兮兮的木陀螺,小小的头颅软软地耷拉著……
    “呕——呃……”宇轩再也无法抑制,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酸水混合著胆汁涌上喉咙,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满了稚嫩的脸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臟,勒紧了他的喉咙。
    这不是真的!是梦!一定是噩梦!他发狠地、用尽全力掐向自己的大腿內侧,尖锐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眼前的景象却纹丝不动,血腥味反而更加清晰刺鼻。
    跑!快看看別人!也许…也许只是村长家!
    恐惧催生出最后一丝侥倖。
    他像受惊的幼兽,猛地从村长家院门口弹开,跌跌撞撞地冲向下一户人家。
    谢掌柜家的布庄,平日里整齐码放的布匹散落一地,沾满了污血和泥泞。
    友钱的父亲倒在柜檯旁,手里还死死抓著一匹被染红大半的靛蓝粗布,眼睛圆睁,脸上凝固著难以置信的惊愕。
    小虎家的门前。
    那根总是掛著几块诱人腊肉的竹竿断成两截,小虎那壮实泼辣的娘亲倒在旁边,后背一道巨大的伤口触目惊心。
    她的手臂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態紧紧环抱著怀里的孩子——小虎小小的身躯蜷缩著,脸埋在娘亲已经冰冷的怀里,一动不动……
    每一扇推开或本就敞开的门,都是一个相同的、冰冷而血腥的结局。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刷著他的理智堤岸,演变成一种麻木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死寂。
    他的身体在奔跑,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窟。
    “爹!!娘!!小花——!!!”
    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绷断,只剩下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恐惧被一种更原始的、担心失去至亲的绝望彻底取代。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记忆中那个温暖港湾的方向,发足狂奔。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和尘土的味道,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著千斤重担。
    家!一定要回家!
    白家那熟悉的篱笆院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院门,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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