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武校的毕业日,天色澄澈如洗,晨光仿佛被天神细致筛过,透过百年榕树的层层翠盖,在青石地上织出流动的光影。
    天明站在那片碎金般的光点之中,一身深蓝校服熨帖挺拔,身形如松。
    他微微抬首,目光穿过摇曳的叶隙,仿佛能看见命运丝线在虚空中交错缠绕。
    周围人声鼎沸,同窗三载的少年少女们此刻拋却了平日练武的严谨,一个个笑靨如花,泪光闪烁。
    他们互相拥抱、签名、合影,將最后一点青春时光紧紧攥在掌心。天明嘴角含著一抹清淡的笑意,从容地回应著四面八方的问候与调侃。
    他的姿態优雅自如,却又隱隱透著一丝疏离——仿佛热闹旋涡中心反而最是寧静,喧囂声中自有一方天地供他独立观察。
    他確实在观察。
    重活一世,天明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一刻的珍贵。
    上一世他也是如此立於人群之中,心却早已飞向电竞赛场,想著魔兽爭霸的战术布局,盘算著英雄联盟的晋级赛。
    那时的他,眼中只有游戏界面闪烁的光芒,全然忽略了现实世界中那些真挚的情感、那些稍纵即逝的感动。
    “九龙啊,九龙……”
    老校长石破天在台上深情呼唤,声音通过老式麦克风传遍操场,带著几分沙哑,几分不舍。
    这声呼唤如投石入湖,在天明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九龙城武校,这个名字在九龙城武林中响彻百年。
    这里走出的弟子,有的成了国际保鏢,有的开了武馆授徒,更有少数如天明这般,达到了许多人一生难以企及的境界。
    校歌响起,古朴雄壮的旋律承载著无数人的青春:
    “九龙巍巍,香江泱泱
    武德昭昭,正气堂堂
    以拳养心,以剑磨志
    百年传承,永不彷徨…”
    起初是整齐的合唱,渐渐歌声中掺入了哽咽。
    有人抬手抹泪,有人相拥而泣。
    就连平日最坚毅的老师们,此刻也红了眼眶,歌声愈发浑厚,仿佛要將所有情感都倾注在这最后的教导中。
    天明没有哭。
    上一世没有,这一世也不会。
    歷经两世,他的情绪控制早已臻化境。
    但他並非无动於衷——他注视著这一切,將每一张面孔、每一滴眼泪、每一缕情感都深深鐫刻在心。
    青春啊,即便重来一次,依然如此耀眼夺目,如黄金般熠熠生辉,如烈日般灼灼,叫人不敢逼视。
    他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如走马灯流转:电竞屏幕前的激战,魔兽爭霸中精准的操作,英雄联盟里绝地翻盘的呼喊,绝地求生中伏地潜行的紧张,三角洲部队配合无间的战术……然后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再睁开眼——
    他就来到了这里。
    歌声渐歇,余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就在这情感最为饱满的时刻,一个女生走出了人群。
    她叫林小雨,平日里安静得几乎被人忽略的存在。
    此刻却勇敢地站在天明面前,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抬头望著天明,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爱慕、敬畏、不舍,还有毕业季特有的孤注一掷。
    “天明同学,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高一入学那天开始,就喜欢你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二人身上。
    继而,起鬨声、口哨声、鼓励的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毕业告白是传统,每年都会有情侣在这天確立关係,或是单恋者最后的表白机会。
    天明凝视著眼前的女孩。
    上一世,他心无旁騖,只专注於虚擬世界的征战,从魔兽爭霸到英雄联盟,再到绝地求生、三角洲,他的世界被游戏和竞技填满,何曾留意过身边这般细腻汹涌的情感?
    那时他拒绝得乾脆,甚至未曾多想。
    那时的他,觉得现实中的情感纠葛远不如游戏中的胜负来得真实刺激。
    如今重来,他已不同。
    他懂得这份告白需要多少勇气,又多么珍贵。
    它不只是一句喜欢,更是一个少女对自己纯真时代的献祭与告別。
    她的喜欢纯粹而珍贵,是青春最美好的馈赠,不应被轻慢对待。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疏离,像远山上的晨雾。
    “林小雨同学,”
    天明的声音温润如玉,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我很感动,真的。你的这份心意,如同初春第一朵绽放的花,美好而珍贵。”
    女孩眼中希望乍现,却又在天明接下来的话语中渐渐明白了什么。
    “谢谢你的喜欢。感谢你的心意,於我如清风过耳,澄明洁净,我亦珍重。”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周围的喧闹,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吾辈武人,心意如铁,志在苍茫。此身已许千山雪,此心不系万里风。”
    他略一停顿,目光掠过眾人,最终回到眼前女生含泪的双眼,继续道,仿佛既是回答她,也是宣告予所有人:
    “雄关险嶂酬孤胆,大道青天证我辈。身似鸿毛赴宇宙,心燃烈火照玄微。”
    “身似山河魂寄峰,敢向长空借清风。此身已许星辰道,不向人间嘆转蓬。”
    他没有说“我不喜欢你”,也没有说“请放弃”。
    他说的是真话,却不带丝毫轻蔑与冷落。
    这是一种极高境界的尊重:不践踏真心,也不轻许未来。
    四下寂静,风过叶隙的簌簌声清晰可闻。
    他的话语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既似诗句,又如誓言,將一种超然物外的志向娓娓道来。
    这不再是简单的拒绝,而是一次心跡的剖白,一种人生道路的庄严宣告。
    女生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再也蓄不住,滚落下来。
    但那泪水中,失望或许有之,却奇异地没有太多难堪与怨懟。
    她得到的並非敷衍的搪塞,而是一个纯粹而坚定的答案,一份对她情感的尊重。
    她看著他,像是要將他此刻独立於光尘中的模样,深深烙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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