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金光万丈,神辉流淌。
    守门的天兵天將见到二郎真君杨戩押著被捆仙索五花大绑,看似昏迷不醒的孙悟空归来。
    无不精神大振,纷纷挺直了腰板,眼中露出敬畏与兴奋之色。
    “看!快看!是真君回来了!”
    一个天將的声音发颤,却竭力压低,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
    “擒住了!那泼天胆的妖猴,终於被擒住了!”
    “真君威武!天庭威武!”
    “哈哈,这次看你这死猴子还怎么囂张!”
    “就是就是,真君果然不愧是天庭战神,当真厉害!”
    ……
    顷刻间。
    这声音就如插上了翅膀,以一种近乎扭曲时空的速度,剎那间传遍了三十三天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所过之处,仙雾翻涌。
    沿途的仙官神將,无论正在做什么,都齐刷刷地停下动作,纷纷侧目。
    他们的视线穿过层层宫闕,最终都落在那被几个草头神合力抬著的身影上。
    那身影曾经是何等的不可一世,搅得周天寒彻,神佛辟易。
    如今,却死狗一般被抬著,毫无声息。
    眾仙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但无论先前是何种情绪,此刻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上。
    终於!
    终於啊!
    这该死的猴子,这捅破了天、践踏了天庭顏面的孽障,总算是被抓住了!
    然而,身为胜利主角的杨戩,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周身的气场冰冷得几乎要將周围的欢呼冻结,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覆盖著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都给我滚开!”
    漠然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蕴含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话音落下,欢呼声戛然而止。
    杨戩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径直朝著凌霄殿的方向而去。
    他身后的梅山兄弟与草头神们,亦步亦趋,沉默得如同影子。
    这一切,都被“昏迷”中的孙悟空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神念內敛,宛若一块顽石,却將外界的所有反应尽收心底,讥笑连连。
    “有点意思。”
    “看来杨戩这廝,对天庭这帮趋炎附势的傢伙也並无半分好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孙悟空心中暗忖。
    “也罢,正好藉此机会,俺老孙倒要亲眼看看,这对三界闻名的舅甥,见面时会是何等光景。”
    想到此处,孙悟空继续完美地收敛著自身气息,任由冰冷的捆仙索勒紧自己的魔猿之躯,被一路抬向那座象徵著三界至高权柄的殿堂。
    凌霄殿內。
    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
    穹顶之上,星河轮转,威严浩瀚。
    早已得到消息的玉皇大帝高坐龙椅,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那偶尔轻叩扶手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终得如释重负的真实感受。
    死猴子!
    你总算是被抓了!
    朕的剧本,终於可以不受阻碍地进行下去了!
    下方,文武仙卿分列两侧,一个个垂首肃立,整个大殿的气氛肃穆到了极点,压抑得连仙气的流动都变得滯涩。
    很快。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杨戩身披银甲,大步走入殿中,他身后的梅山兄弟押解著孙悟空,动作乾脆利落。
    那依旧套在孙悟空脑门上的金刚琢,散发著一圈圈淡淡的功德光晕,有道韵流转,將其体內那足以倾覆天地的通天法力牢牢锁死,隔绝內外。
    “见过陛下。”
    杨戩走到殿中,微微拱手,姿態不卑不亢。
    “杨戩奉旨,擒拿妖猴孙悟空归案,现来復命!”
    他的声音依旧冷冽,平铺直敘,听不出半分功成之后的喜悦,也听不出半分面见天帝的恭敬。
    高坐之上的玉帝闻言,眼眸冷冷一扫,视线在杨戩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身后被压制的孙悟空身上。
    半晌,他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嗯,辛苦了。”
    “来人,赏赐二郎显圣真君……”
    玉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意味。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杨戩豁然直立身躯,抬手一摆,直接打断。
    “不必了。”
    三个字,斩钉截铁。
    “杨戩告退!”
    说完。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玉帝一眼,转身,带著梅山兄弟,身形化作一道银光,瞬间便消失在凌霄殿內。
    来时如风,去时如电。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眾仙,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谁也不敢在此刻发出半点声音。
    没办法,这对舅甥的关係在三界內都是出了名的僵硬。
    那是人家积攒了千百年的家务事,谁敢开口,谁就是自討没趣。
    玉帝的脸色沉了下去,鼻腔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他重新將目光匯聚在阶下的孙悟空身上。
    见其周身法力確確实实被金刚琢与捆仙索彻底禁錮,那颗始终悬著的大石,总算稳稳落地。
    天庭的顏面,勉强算是保住了。
    那该死的劫数,也终於要走向圆满了!
    孙悟空心中冷笑更甚。
    “玉帝老儿,活该你这外甥不给你半点好脸色。”
    旋即。
    玉帝调整好心態,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执掌眾生命运的漠然姿態,俯瞰著阶下的囚徒。
    “妖猴孙悟空,你可知罪?”
    审问的声音,威严而宏大,在殿內激起阵阵回音。
    就在这时。
    那原本被按在地上,装作昏迷不醒的孙悟空,忽然动了动。
    他的头颅,缓缓抬起。
    那双被乱发遮掩的金瞳之中,哪里还有半分萎靡与颓丧?
    燃起的,是焚尽八荒的桀驁!是洞穿神佛的嘲讽!
    他扭了扭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子,捆仙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虽然一身通天彻地的法力被禁,但那源自混沌魔猿的强悍肉身,依旧让他挣脱了梅山兄弟的压制,在一阵骨骼爆鸣声中,站得笔直!
    “知罪?”
    孙悟空嗤笑一声,那笑声清亮而刺耳,肆无忌惮地迴荡在整个凌霄宝殿。
    “当然知罪啊!”
    他的回答,出乎所有仙神的预料。
    只见他昂首挺胸,直面龙椅上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嘴角的弧度愈发讥誚。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俺老孙既然已经被你们抓到了这凌霄殿內,束缚了一身神通法力,那便是输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了。”
    说完。
    孙悟空心中期待起来。
    只是,那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竟然出奇地没有响起。
    殿內一片死寂,他的心底,也同样一片沉寂。
    不禁间,这让孙悟空有些失落。
    “看来这次的事件跟之前有些重复,不足以继续刷一波奖励,可惜了……”
    闻言。
    端坐於龙椅之上的玉帝,那双俯瞰三界的眼眸中,金芒微微一闪。
    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这猴头,竟如此知趣?
    倒是省去了一番口舌。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接续这早已擬好的审判流程。
    就在玉帝指节轻叩龙椅,准备再度开口定其罪责的剎那。
    孙悟空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凌霄宝殿。
    “哼!废话少说。”
    “想干什么就直接来吧,俺老孙若是眨一下眼,就不算好汉!”
    那金色的猴毛根根竖起,捆仙索化作的锁链隨著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脆响,每一个音节都带著刺骨的嘲弄。
    “反正,你们不是早就將一切都算计好了吗?”
    “从俺老孙破石而出,到今日被擒於此,这一桩桩,这一件件,哪一样不在你们的算盘之內?”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群仙,最后定格在玉帝那威严的面容上。
    “既然落在了你们手里,多说无益,来吧!”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个凌霄宝殿的仙气都为之一滯。
    “放肆!”
    一声怒喝自天王队列中炸响。
    “大胆妖猴!死到临头,还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衊天庭!”
    “陛下!此獠冥顽不灵,当就地正法!”
    ……
    群仙神情剧变,先前看戏的悠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了秘密的惊惶。
    他们纷纷出言呵斥,试图用声浪將那骇人的言语淹没。
    就连高高在上的玉帝,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这死猴子,在说什么?
    他这是要把那件事,当著三界眾仙的面,全部抖落出来的意思?
    一股寒意从玉帝心底升起。
    不行!
    绝不能让他再说下去!
    玉帝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帝威如山海般倾轧而下,声音裹挟著天宪的威严,轰然作响:
    “认罪便好!你之罪状,早已昭告三界,人尽皆知!”
    他必须抢回话语权,必须堵住这猴子的嘴。
    “强闯东海龙宫,索取神珍!”
    “大闹阴曹地府,勾决生死簿!”
    “藐视天庭法度,连败天兵天將,抗拒抓捕!”
    “更是丧心病狂,杀害四御帝君勾陈大帝!”
    玉帝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字字句句都在罗列孙悟空那罄竹难书的罪行,仿佛要用这滔天罪状將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不仅是在定罪。
    更是在为接下来的剧本,强行铺路。
    “哈哈哈哈!”
    回应他的,是孙悟空那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声穿云裂石,在宏伟的殿宇间迴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既然如此,还跟俺老孙废什么话?”
    孙悟空猛地一挺胸膛,锁链绷得笔直。
    “倒不如,现在就去请西天大雷音寺的如来佛祖,让他亲临此地。”
    “直接一掌將俺老孙镇压了,岂不更为乾脆利落?”
    字字鏗鏘。
    句句诛心。
    他脸上甚至挤出一副委屈至极的神態,仿佛在为天庭的效率而感到痛心疾首。
    此言一出。
    轰!
    凌霄宝殿內,像是被投下了一枚看不见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所有仙神,包括玉帝在內,全都看傻了。
    好傢伙!
    这死猴子,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说得如此直白!
    “强词夺理!冥顽不灵!”
    砰!
    玉帝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一掌重重拍在龙椅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尼玛!
    这到底是谁在审谁?
    这本该是自己掌控一切,按部就班推进的审判。
    现在成了什么情况?
    这猴子,竟是將后续的剧本,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甚至连佛门算计这等最核心的机密,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行!
    绝对不能再任由他胡闹下去了!
    玉帝心中杀机一闪,当即决定快刀斩乱麻。
    “看来,不让你受尽酷刑,你是不会认罪伏法了!”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点帝君的雍容。
    “来人!”
    “將此獠给朕推上斩妖台!以天雷劈之,神斧凿之,再以六丁神火煅烧!”
    “朕倒要看看,他这身骨头,能硬到几时!”
    就在殿前武將领命,即將上前拖拽孙悟空之时。
    一个身影从文臣队列中走出。
    正是太白金星。
    他手持拂尘,躬身一礼,语速不急不缓,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息怒!”
    “此猴神通广大,已然证得大罗道果,其肉身之强横,早已非同寻常。”
    “寻常的天规刑罚,恐怕难以伤其根本。若是当眾行刑而不能奏效,反而会徒损我天庭的无上威严。”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桀驁不驯的猴王,继续道:
    “依老臣之见,不若先將此猴押送至三十三天外的兜率宫。”
    “恭请太上老君,以其八卦炉中神火,细细炮製。此火能炼万物,必能化去其一身凶性,炼毁其通天法力。”
    “届时,再將其提出处置,方能事半功倍,彰显天威。”
    聆听此言,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老倌,你可真是毒啊!”
    他心中冷哼。
    这建议,看似为玉帝解围,实则直接將他往更危险的境地里推。
    太白金星却对他的目光充耳不闻,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当务之急,是为陛下排忧解难,將这失控的场面重新拉回正轨。
    玉帝闻言,翻腾的怒火稍稍平息。
    他沉吟片刻,觉得此法甚妙。
    確实!
    当务之急,是先堵住这死猴子的嘴!
    把他扔进老君的八卦炉,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好,还能藉此机会,彻底掀起这猴头的滔天怒火,为后续的计划埋下最重要的一笔。
    他深深看了一眼孙悟空,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威严地点了点头。
    “爱卿所言甚是。”
    “既如此,便依你之言。將此妖猴押往兜率宫,交由太上老君发落!”
    说罢,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孙悟空身上,做了最后一次尝试,也是最后一次彰显自己的主导地位。
    “孙悟空,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可认罪?”
    “俺老孙认罪啊!”
    孙悟空一脸无辜地大喊起来。
    “真是没天理了!俺从一开始就认罪了,你还想让俺老孙怎么样?”
    “要不,你还是直接请佛祖来镇压吧?省得麻烦。”
    “或者,先给俺老孙套个金箍也行……”
    孙悟空的话还没说完。
    “给朕住口!”
    玉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脑门,悔恨自己为什么多此一问。
    “快!快快快!给朕把他拖下去!”
    他几乎是咆哮著下令。
    “押下去!立刻押下去!”
    几名仙官如梦初醒,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推搡著孙悟空,朝著凌霄殿外走去,直奔那三十三天之外的离恨天兜率宫。
    孙悟空昂首挺胸。
    那副贯穿了琵琶骨的金色锁链,在他身上非但不见半分狼狈,反倒衬得他愈发桀驁不驯,金铁交鸣之声,竟被他踏成了战鼓的节拍。
    虽为阶下囚,却步伐从容。
    那不像是去受刑,更像是去赴一场早已註定的盛宴。
    沿途的天兵天將,甲冑鲜明,神光凛凛,却在他投来的目光下,不自觉地避让开来,仿佛他才是巡视天界的主宰。
    更有甚者,孙悟空还会对那些面露惧色的仙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獠牙。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野性。
    被他目光扫过的仙官,无不神魂悸动,骇得连连后退,生怕那猴头挣脱了枷锁,当场將他们撕成碎片。
    一路行去,天庭的威严与秩序,竟被他一人搅得荡然无存。
    穿过重重雕栏玉砌的天闕,越过云海翻腾的九霄,周遭的喧囂与灵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净与虚无。
    离恨天。
    此地万法不侵,时光仿佛都失去了意义,唯有永恆的道韵在流淌。
    兜率宫那古朴无华的门户,便静静矗立在这片虚无的尽头,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早已等候在外。
    一著金袍,一著银袍,正是太上老君座下的金角、银角童子。
    见到被一队仙官押解而来的孙悟空,两个童子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伸长了脖子不住地打量。
    “老爷已知晓,將此猢猻交予我等便可,诸位仙官请回吧。”
    金角童子上前一步,仰著小脸,用一种故作老成的清脆嗓音说道。
    那群押解的仙官闻言,如蒙大赦。
    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完成了交接,法诀一掐,金色锁链便从孙悟空身上脱落,转移到了金角童子的手中。
    隨后,仙官们躬身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化作流光,匆匆离去。
    那仓皇的背影,仿佛兜率宫是什么比九幽炼狱还要可怕的龙潭虎穴。
    仙官们一走,两个童子立刻没了刚才的严肃模样,围著孙悟空转起了圈。
    “咦,就是这猴子啊,我还以为这猴子有什么混沌血脉,背后有先天神圣做靠山。”
    金角童子捏著锁链的一端,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孙悟空的全貌,看了一眼那张毛脸雷公嘴后,他失望地撇了撇嘴。
    传闻中搅得天翻地覆的妖猴,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嘛。
    “害,这样子也没啥可怕的呀,百万天兵都拿不下?勾陈陛下都落败了。”
    银角童子歪著脑袋,伸出手指,似乎想戳一戳孙悟空身上金色的猴毛,憨憨地开口。
    他的声音里满是稚气与不解。
    听著这番对话。
    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中的暴戾之气都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语。
    啥情况?
    这就是日后在西游路上,占山为王,手持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將自己耍得团团转的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就这么两个傻白甜?
    一个好奇宝宝,一个铁憨憨?
    这前后的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一瞬间。
    孙悟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也莫名的鬆弛了一瞬。
    他不禁摇了摇头。
    也对,此时的他们,还只是兜率宫中不諳世事的道童,尚未经歷红尘的浸染,心性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
    “罢了,先去见老君再说,区区两个童子,还不配和俺老孙对话。”
    孙悟空心中暗忖。
    “和这两个憨憨多说一句,都是在浪费俺老孙的口水。”
    他乾脆闭上眼睛,对两个童子的指指点点不予理睬,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態。
    而后。
    孙悟空便被金银童子一左一右地“押”著,带入了兜率宫中。
    甫一踏入宫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宫內丹气氤氳,紫雾升腾,每一缕烟霞都似乎蕴含著大道的至理。周遭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最古朴的石壁与蒲团,却处处流转著道韵天成的轨跡。
    宫殿中央,那尊闻名三界的八卦炉,炉身篆刻著先天符文,炉火正旺,赤色的火焰並非凡火,而是一种近乎道的显化,燃烧之间,种种异香飘散而来,闻之便觉神魂清明。
    一位身著朴素道袍的老者,正静坐於八卦炉前的一方蒲团之上。
    他手持拂尘,双目微闔,面色平和无波,仿佛亘古以来便坐在那里,早已料到一切的发生与终结。
    正是太上老君。
    “老爷,妖猴带到。”
    银角童子脆生生稟报了一句,隨即朝著后方的金角童子挤眉弄眼,似乎在说“看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闻言。
    老君那如同万古深潭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没有半分神光的显露,却平静得令人心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看透一切虚妄,直达万事万物的本质。
    当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时,孙悟空只觉得周身一紧。
    在那目光之下,自己仿佛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而是被彻底分解开来,从肉身到元神,从血脉到跟脚,每一个最细微的构成,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老君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几乎无法察觉,他对两个童子挥了挥拂尘。
    “尔等先退下。”
    “是。”
    金银童子不敢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倒退著离开了大殿。
    殿门无声地合拢。
    宫中只剩下老君与孙悟空,以及那座熊熊燃烧的八卦炉。
    老君重新將目光投向孙悟空,细细打量,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定义万物的绝对权威。
    “好一具先天魔猿之体,融合了三道混世本源,更兼大罗圆满之境,阴阳五行俱全,乾坤造化暗藏,確是炼丹的无上宝材。”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点评一块上好的璞玉。
    “若加以九千年蟠桃、人参果为药引,辅以你这身精气血肉元神为柴薪,或可炼得一炉真正的九转金丹大道。”
    这番话,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今晚的丹方该如何配比。
    可每一个字,都让孙悟空的眼皮控制不住地微微一跳。
    这老倌儿,眼光真毒!
    特么的!
    就这么一眼的功夫,就把自己的跟脚、修为、乃至体內最深层的秘密,全都给扒了个底朝天?
    混世四猴的本源,大罗圆满的境界,体內自成的小乾坤……这些即便是玉帝和如来都未能完全看透的东西,在这老君面前,竟是无所遁形。
    不愧是圣人三尸之一!
    然而。
    对於自己將被当成“宝材”炼丹这件事,孙悟空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恐惧。
    他浑不在意那些话语,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双金色的瞳眸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直视著深不可测的老君。
    “老倌儿,俺老孙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完好无损地出去。”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某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反正这一切,不都是你们算计好的吗?”
    “不过,在你这破炉子里舒舒服服洗个澡之前,俺老孙有几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
    事已至此,已然见到了这场大戏背后,真正能够沟通圣人意志的媒介。
    孙悟空也不打算再藏著掖著了。
    他要掀开一角棋盘,看看这执棋的手,究竟想做什么。
    老君闻言,那万古不变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玩味。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扫,似笑非笑。
    “哦?你知道的还不少。”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一切,还有何疑问?”
    闻言。
    孙悟空脸上那三分戏謔,七分张狂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他那双本就璀璨的金睛之中,神光陡然凝聚,化作两道刺破丹房氤氳雾气的实质光束。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他气机的变化而变得沉重。
    “俺老孙想问一问。”
    声音不再是先前的跳脱,而是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每一个字都砸在兜率宫冰冷的地砖上。
    “佛门东传,大兴於世,当真是天道註定,大势不可改吗?”
    “你们玄门道家,就真甘心让出这南瞻部洲的香火气运?”
    “你这圣人分身,就真的坐视不管了?”
    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
    兜率宫內那终年不散,闻上一口便能延年益寿的丹气,在这一刻彻底凝滯!
    仿佛连时间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质问冻结。
    始终古井无波的太上老君,那双仿佛倒映著万古虚空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诧异。
    这猴头,竟敢当面点破这一切?
    他竟敢將这盘牵动三界,圣人落子,眾生为棋的博弈,血淋淋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
    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去撬动那不可言说的禁忌!
    这只猴子,反將一军!
    但那涟漪只存在了剎那,便再度归於深邃的沉寂。
    老君深深地看了孙悟空一眼。
    这一眼,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看一件有趣的玩物,也不再是看一枚既定的棋子。
    那目光穿透了妖猴的皮囊,穿透了那不屈的桀驁,似乎要重新审视这具躯壳之下,究竟藏著一个怎样与眾不同的魂!
    宫殿內,死寂无声。
    唯有远处八卦炉內,六丁神火燃烧时发出的低沉呼啸,昭示著时间的流逝。
    沉默。
    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老君那縹緲的声音才再次缓缓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
    “天道运转,自有其理。”
    “大兴衰败,皆是定数。”
    他的声音很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势可改,大势不可逆。”
    “至於佛法东传,亦是大势,不可更改罢了。”
    最后四个字,一锤定音!
    整个兜率宫的法则,似乎都隨著他这句话而变得坚不可摧。
    “好一个大势不可逆!”
    孙悟空闻言,不怒反笑,嗤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
    “若俺老孙,偏要逆一逆呢?”
    他的身躯微微前倾,战意与疯狂在他的眼底交织升腾。
    “若这天地间,出现了那么一个变数……”
    “一个,不肯按你们写好的剧本走的棋子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太上老君手中那柄始终在缓缓摆动的拂尘,骤然停顿。
    千丝万缕的尘丝,就那么静止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锁住孙悟空,瞳孔深处,是亿万星辰生灭的倒影。
    他在看。
    他在审视。
    他似乎要从孙悟空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丝气息中,找出那所谓的“变数”究竟藏在何处!
    诡异的寂静再度降临。
    这一次,连八卦炉的火焰声都仿佛被这股无形的气场所压制,变得微不可闻。
    良久。
    久到孙悟空几乎以为对方会直接出手將自己抹去。
    老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縹緲而又意味深长,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著道的韵律。
    “天道之下,一线生机尚存。”
    “若真有那般变数,能於不可能中爭出一线可能,证明其確有逆天改命之资。”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孙悟空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那么,老夫或许会考虑在规则之內,予你一些方便。”
    轰!
    孙悟空的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同时炸开!
    他浑身一震,那紧绷到极致的妖躯骤然一松,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从胸膛喷薄而出。
    成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太上老君这句近乎承诺的话,他后续的无数谋划,就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这顿炉火浴,这趟兜率宫之行,值了!
    没白挨!
    “好!好一个方便!”
    孙悟空放声大笑,那笑声穿云裂石,震得整座兜率宫都嗡嗡作响,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欢畅与决绝。
    “这番话,劳你告诫你背后的圣人便是!”
    “更改大势,便在此刻!”
    他笑得癲狂,笑得无所顾忌。
    太上老君,是准圣。
    可他孙悟空要的,从来不是一尊准圣的承诺。
    准圣再强,在这场席捲三界的西游大劫中,也护不住他这颗最关键的棋子。
    他很清楚。
    这场棋局最终的对手,是端坐於灵山之上,俯瞰眾生的那两尊佛门圣人!
    想要真正地跳出棋盘,砸烂这所谓的剧本,他孙悟空的身后,岂能没有一尊圣人撑腰?
    他要的,是太清圣人的这句话!
    是那位玄门道祖之下第一人的默许!
    太上老君既然答应下来,那就代表著,他背后那位真正俯瞰世间的太清圣人,答应了!
    这是一场豪赌!
    用自己的性命和全部的胆魄,去赌那位圣人心中,同样不甘!
    开玩笑。
    东方大地,乃玄门正统之地。
    一场封神大战,截教万仙遭劫,无数玄门精英被度入西方,化作佛陀菩萨,自此佛涨道消,绵延万古。
    身为三清之一,身为玄门领袖,太清圣人如何能真的眼睁睁看著道统被佛门一步步蚕食,汲取东方天地的万般气运?
    他不能,也不愿。
    只是,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不沾因果的代理人。
    而自己,就是那个送上门的,最好的变数!
    孙悟空赌了。
    赌对了!
    “善!”
    太上老君口中,吐出一个古老的音节。
    一字落下,他周身竟有丝丝缕缕的鸿蒙紫气氤氳散出,整个人的气质与之前浑然不一!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道韵。
    “一言为……”
    “定”字还未出口。
    老君似乎不愿再多言,又或者说,他已经通过这场试探,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信息。
    他手中那静止的拂尘,毫无徵兆地猛然一挥!
    “进去吧!”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降临。
    那力量並不狂暴,反而极为柔和,却无形无质,无处不在,仿佛整个兜率宫的空间都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无形的大手,將孙悟空轻轻一托。
    孙悟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体內的滔天法力在那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整个人被瞬间凌空提起,划过一道拋物线,直直投向了那座燃烧著熊熊六丁神火的八卦炉!
    “我靠!”
    “老倌儿你不讲武德!”
    孙悟空最后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影,瞬间被那足以焚金链石的恐怖神火彻底吞噬!
    轰隆——!
    沉重的炉盖轰然合上,严丝合缝!
    顷刻之间。
    偌大的兜率宫中,再度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八卦炉內,火焰被压抑后发出的沉闷轰鸣,以及炉前,老君那双变得若有所思的眼眸。
    “变数?”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莫名的期待。
    “孙悟空,但愿你能把握住那一线生机。”
    “倘若你真可改变这滚滚的大势,吾助你一程,也无妨!”
    话音落下。
    太上老君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不再是之前的晦涩縹緲,也不再是出尘无为。
    而是一种言出法隨,执掌天宪的玄奥无双!
    是一种厚重到足以压塌万古诸天的无上伟力!
    这股气息,早已超越了准圣的范畴,抵达了一个无法想像,不可揣度的至高地步。
    执天之道,代天刑罚!
    显然。
    这一刻,属於“太上老君”的自主意识已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尊真正的,俯瞰大千的——
    太清圣人!
    “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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